植物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谜——它们不需要意识也能活着,不需要思考也能向着阳光生长。
也许合成女王想要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有时候会这么想。
他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每天清晨起床,用一把金属壶烧水,泡一杯当地产的饮品,然后在窗前坐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天光从暗变亮。
偶尔他会出门,去当地的旧书店或者废品回收站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收上来的旧书和手稿。
他的顾客很少,大多是一些同样痴迷于古籍的怪人,他曾经卖给一个浑身长满了羽毛的老学者一本已经绝版的星图集,付钱时老学者数错了三次,最后还是叛教者帮他数清的。
他听着老学者说自己年纪大了,但是他的年纪实际上比这位老学者还要大上太多太多倍。
在他辗转于各个文明的时间里,他偷偷进入过无数古老的藏馆和图书馆。
有些是合法开放的公共设施,有些则是拒绝外人进入的私人收藏室。
他有一整套伪造身份文件和开锁工具,前者是花高价在黑市上买来的,后者是他自己做的。
他研究的东西只有一个:天龙。
这个已经失落在历史中的种族,在现存所有文明的记录中都只有模糊片段的古老存在。
他翻遍了每一个能找到的考古报告,查阅了数百个已经灭绝文明的墓葬铭文,在那些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古籍中寻找着任何一点与天龙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以前认为只有抟土之塑师可以彻底击败合成女王,现在亡灵天龙也做到了。
那具漆黑的天龙骸骨,那团黑红色的火焰,叛教者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位伟大存在——祂来自哪里,祂背负着怎样的过去,祂想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粒种子,但是在提交辞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他开始在查阅古籍时专注于与天龙相关的所有记载,哪怕只是壁画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某首古老诗歌里一句语焉不详的吟唱。
线索如同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碎片,每一片都琐碎得几乎毫无意义。
他在一颗被赫墨拉工业联合体废弃的矿产行星上找到了一座坍塌的远古神庙,神庙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的浮雕。
他用灵能小心翼翼地剥离了表面的氧化层,露出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头天龙。
浮雕上的天龙与他亲眼见过的亡灵天龙在形态上高度吻合,但是更让他震撼的是天龙周围伴随着很多战舰。
叛教者在那座坍塌的神庙里待了很久,把每一块还能辨认的碎石都翻了一遍,他找到了一段残缺的铭文,只能拼凑出几个词:“……守护者……天龙……古老的……契约……”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如同几块被投入杯中的方糖。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真相,但是真相的轮廓还太模糊,像透过毛玻璃看一盏灯,只能感受到光,却看不清光源的形状。
线索太少了,在现存文明的记载中,关于天龙的记录几乎全部都是间接的,某首古老诗歌里的意象,某幅壁画上的剪影,某块石板上被风化了大半的铭文。
叛教者没有因此放弃,他一边听闻星海联邦和欧恩帝国大打出手,从那些粉饰太平的新闻里发掘出真实的战况,一边在各个文明里继续搜寻,像一个在干涸河床上淘金的老人。
直到有一天,他在翻阅一份从克拉克文明流出的古老星图副本时,注意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标注。
那条标注写在一颗已经被废弃的星门坐标旁边,字体极小,用克拉克文明特有的一种古文字书写。
叛教者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能够翻译这种文字的人,一个住在联邦边境的退休语言学教授,他的种族是一种需要浸泡在营养液里才能存活的水生生物。
“这句话的意思是”,老教授在通讯器里说道,带着咕噜噜的气泡声,“尊敬的龙啊,我们崇敬于您。”
“你确定?”
“我教了一辈子古文字”,老教授不悦地吐了一串气泡,“这是一句很直白的标注,没有什么文学修辞可言,就是字面意思。”
叛教者挂断通讯之后,在他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那颗气态巨行星正在缓缓旋转,表面的风暴形成了一只看不见边际的暗红色大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孤单的合成人。
克拉克文明,那个以收藏艺术品和历史文物而闻名的古老文明。
如果宇宙中还有哪个文明可能与天龙相关,克拉克文明就是其中之一。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叛教者开始着手调查克拉克文明与天龙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加困难,因为克拉克文明对自己的收藏品管理极其严格,他们对艺术和历史的偏执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然而这也是克拉克文明的弱点:他们太在乎自己的收藏了。
在克拉克文明的诸多艺术设施中,有一个专门负责修复古籍和文物的部门,常年对外招聘有经验的古籍修复师。
叛教者伪造了一份完美的简历,用他那具被老技师改造过的外貌混进了修复师的招聘考试。
考试的内容是在规定时间内修复一本被故意损坏的仿古书籍,对于叛教者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他用灵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修复工具,把破损的书页一片片拼接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监考的老师是一位年迈的克拉克人,他的复眼同时盯着叛教者的操作,然后其中一只复眼微微眯了起来。
“你的手法不像是个普通的古籍商人”,监考官说,“你是在哪里学的?”
“自学”,叛教者回答得简短而平静,“以前做矿工的时候,矿洞里无聊,就捡些旧书来补。”
他的话真假参半,他确实做过矿工,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他还没有成为叛教者的时候。
那里的矿工们确实会在休息时间看一些旧书,他也确实帮他们修补过几本被矿渣弄脏的书页。
监考官没有继续追问,他在叛教者的修复手法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叛教者被录用了,他被分配到了一个边缘工作室,负责修复一些不太重要的古籍和文献。
工作的地方是一间用透明力场隔开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工作台和几排堆满了待修复书籍的架子。
每天他都会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在工作台前坐一整天,一点点完成被分配的工作。
他很喜欢这份工作,隐蔽性很好。
他的同事们大多是一些性格古怪的老学究,彼此之间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之外几乎不说话,这正合他的心意。
他在克拉克文明待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修复了几百份古籍,阅读了其中每一本的内容。
他从那些字里行间寻找着与天龙相关的任何线索,直到发现一条航海日志的记录。
日志的主人是一位在克拉克文明进入星际时代之前的远古航海家,他在一次远洋航行中遭遇了风暴,被吹到了一座从未在地图上出现过的小岛上。
岛上有一座神庙,里面供奉着一种被视为神明的形象。
航海家在日志里画了一张极其潦草的素描,描绘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张素描的线条粗糙得像是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来的,叛教者盯着它看了很久,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个轮廓与天龙有几分相似。
叛教者把航海日志合上,终于确信了一点:
克拉克文明藏有与天龙相关的东西。
他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但是相信那些东西一定在克拉克文明的中心,贤者所居之地,“画廊”的最深处。
这条线索是他辗转诸文明以来最接近答案的一次,等待他的会是被驱逐出境或者更糟的结局。
但是他已经找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冒一次险。
他在克拉克文明的工作签证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期,他利用这段时间开始筹备计划。
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后一次走进分配给他的工作隔间,把那本航海日志放回了架子上。
日志的封面已经在他手里变得干净如初,书脊上的裂缝被细线重新缝合过,每一页纸都平展如新。
他在这间隔间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被他修复过的书籍在架子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它们中的大多数永远不会再被人翻开,就像宇宙中的大多数真相永远不会被揭开,但是至少它们被完好保存了下来,再次延续了生命。
他站起来,关掉了工作台上的灯。
隔间陷入了黑暗,只有走廊里的灯光透过力场的边缘渗进来,在他的脚边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他启程了,货运船的客舱狭小逼仄,舷窗外面是不断向后飞掠的星河,那些恒星的光芒在被拉长之后变成了无数道彩色的线条,好似一幅永远在流动的抽象画。
叛教者坐在客舱的床上,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星图里被标注为“画廊”的巨型艺术设施上。
那里或许藏着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货运船以超光速状态疾驰,叛教者闭上了眼睛,让意识沉入了那片他曾经在冥想中无数次触碰过的、无声无息的内在深海。
如果能找到他苦苦寻觅的答案,或许就能揭开亡灵天龙的神秘面纱,甚至赢得祂的青睐。
在神祇目光不至之处,叛教者这样的凡人依旧想要拯救这个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被他批判的秘密结社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