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者用双手,已经是白骨的双手,捧住自己已经改造成龙骨模样的颅骨,以横截面为轴,慢慢地、稳稳地,将整颗颅骨从自己的颈骨上摘了下来。
骨骼与骨骼分离时发出一声干涩的、类似石臼研磨干药材般的闷响。
在灵能的作用下,纯净者的意识已经不再依赖大脑作为唯一载体,他的灵魂本身正在成为这具骨骼得以行动的根源。
他将摘下的颅骨捧到面前,端详片刻,然后将自己双臂上嫁接的翼骨中最长的那两根相互交叉,形成一个叉状的托架,将他自己的颅骨高高捧起。
纯净者将颅骨举向天空,翼骨末端在火焰中反射着磷火般的冷光,头颅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骨架燃烧的方向,对准了天空,那轮在他信仰深处一直在燃烧的黑红色太阳。
从只剩下脊椎的喉咙、只剩下空洞的颈腔中爆发出了这场仪式以来最大一声祷文:
“赞颂——死灭之渊薮!”
一个即将抵达终点的生命的呐喊、一个将自己的存在本身化作祭品的灵魂的呼唤。
从海葬墓地中收集来的、用属于不同个体的鲸鱼骨骼嫁接在他身上的翼骨与尾骨开始燃烧。
火焰从他的翼骨表面燃起,表面那些被海水腐蚀的孔洞被火焰侵入,热力顺着髓腔一直烧到骨骼的深处,将骨髓中残存的有机质燃烧殆尽。
火焰呈波浪状从他的肩胛位置向外扩散,逐渐覆盖了整个翼骨,伴随着他缓缓上下挥动翼骨,黑红的火流从末端拖曳出来,随着每一次挥动而不断改变形状。
颈骨顶端,原本应该是颅骨所在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个正在向外喷发火焰的开口。
火焰从颈椎上的空虚之中喷涌出来,呈现出一种接近球形的轮廓,中央有一个空洞,空洞的形态恰好如同一只正在收缩的瞳孔。
纯净者开始跳起这支献祭之舞的最后一节。
他用翼骨高高举起自己的颅骨,那颗已经被他削成龙骨模样的头颅在火焰的包裹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泽。
他在火柱之中起舞,翼骨在火焰中挥舞出一个又一个圆弧,每一次挥动都让火焰向外扩散出一圈黑红的光晕。
他跳舞的姿态像极了龙骨在天空中飞翔。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但是他仍在舞蹈。
他的尾骨在舞动中划出完美弧线,颈上那团火焰太阳随着他的舞步喷涌得越来越剧烈,如一座兴致勃勃的火山。
此时此刻,林子墨正在朝着欧恩帝国母星系飞行,他感受到了这股显著的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穿透了超星系团内的距离,从火焰中升腾而起,流向他的方向。
林子墨凭空朝那颗正在举行献祭仪式的海洋星球投下了目光。
他的目光跨越了遥不可及的距离,落在化作焦土的岛屿上。
目光越过汹涌的火海,被众多骨骼拼合而成的龙骨形象的骨头架子在他的注视下彻底熔融。
构成骨架的骨骸从固态直接化为流动的白炽液体,在岛屿上空汇聚成一条由骨头熔液构成的河流,在灵能的引导下重新塑形。
熔融的骨骸从基座向上生长,最终形成了由火焰凝聚而成的龙影。
龙影低下头,看着祭坛前方唯一还活着的信徒。
在整个星球上亿教众殒命的献祭仪式中,唯一活着的生命就是那个把自己变成龙骨模样的纯净者。
那个教徒还没有被火焰烧死,周围所有的死亡力量都在向他聚拢,而他的意识与灵魂在这团火焰中淬炼得愈发纯粹。
林子墨看出了这个教徒所举行的仪式理念——“披甲作神”
这个教徒在以自己的仪式强行与神同形。
模仿他的形象、模仿他的行为特征、并以言行表述他的特性,从而向他传达信念、求取力量。
林子墨感受到了这场献祭仪式的决绝,于是他决定赐予回应。
他从神国之中拨出了一缕火星,投入到现实宇宙之中,像一片从篝火堆中飞出的铁屑投射到那颗正在燃烧的行星上,落在纯净者身上。
随后林子墨就撤回了目光。
火焰组成的龙骨形象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开始崩塌,构成龙影的熔融骨骸失去了灵能的约束,从高空中化作一场金色的、暴雨般的骨骸之雨。
滚烫的液体落在岛屿上,把焦土烫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落入海水中,霎时使得海水沸腾,激起重重白色的高温蒸汽。
纯净者承接了那缕火星。
他的翼骨上,表面附着的鲸油被彻底点燃,火焰从他的翼骨缝隙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密集的、细长的黑红火舌。
火势迅速向外蔓延,每吞没一根嫁接的骨骼,火焰就会涨大一圈,最终这个海洋星球上仅有的一点亮光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一个熊熊燃烧的骸骨鲸鱼。
纯净者化作了多翼的骸骨巨鲸。
他朝着天空冲去,翼骨收拢,裹挟着火焰作螺旋状上升。
他穿透了祭坛上空浓密的黑烟,穿透了这颗海洋星球正在崩坏的大气层,冲入了太空。
他依旧在燃烧,从太空中看,这颗曾经美丽的海洋星球已经面目全非,原本的蔚蓝色被大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云,只有少数区域还能从云缝中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像是在炉门缝隙中窥见的锻炉内部。
欧恩复兴帝国的分舰队已经抵达,他们的泰坦巨舰排成楔形阵列,舰体表面的暗物质护盾在恒星的照射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支舰队原本的任务是执行标准净化程序:摧毁星球防卫力量,占领轨道,启动歼星武器,轰击行星核心,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
他们在来到这颗星球之前已经完成了数次净化任务,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的抵抗。
然而这一次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星球表面冲出来的、正在燃烧的东西。
它刚刚冲出大气层,体表的骨质尚在燃烧,新长出来的翼骨散发着岩浆般的炽烈红光。
帝国舰队的传感器无法识别这个目标的类型,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舰船型号,也不符合生物单位的特征。
它的体型庞大得如同战列舰,但是它的移动轨迹却像是活的生物。
传感器显示的目标内部有无规律分布的灵能脉冲,在真空里自行维持燃烧,其体表温度远超日心。
“歼星武器充能”,欧恩指挥官下令,“目标锁定。”
足以炸毁整颗星球的歼星武器开始充能,在这段时间里,那头燃烧的鲸鱼已经冲入了帝国舰队的战斗阵列。
纯净者撞穿了帝国舰队阵列最前方的一艘泰坦巨舰。
撞击发生的瞬间,泰坦巨舰的暗物质护盾在无穷的惯性推动下被强行撕开,护盾在鲸鱼的撞击点向内塌陷,形成一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护盾本身过载熔毁,鲸鱼的白骨直接撞在了装甲上,然后被他的身体贯穿,舰体从撞击点断成两截。
鲸鱼从泰坦巨舰的残骸中穿过,骨质头颅左右甩动,将黏在眼窝周围的熔融金属抖落。
帝国舰群开始集火射击,光矛在骨骼表面炸开。
鲸鱼冲向一艘正在调整炮口的帝国战列舰,翼骨从战列舰的舰桥根部切入,随着他翼骨的搅动将舰桥彻底撕裂。
更多的帝国舰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绕到鲸鱼背后发射鱼雷,将动能弹头钉入他的肋骨之间引爆,炸飞大片大片的碎骨。
失去尾鳍的鲸鱼用嫁接来的龙尾横扫过去,骨片在扫过舰体的侧面时剖开了厚重的合金装甲,将其整个切断。
然而帝国舰队毕竟是曾经征服了半个星海联邦的失落帝国,他们不会因为一头巨兽的冲击就溃散。
他们的阵列在被鲸鱼搅乱之后很快就重新调整了,泰坦巨舰开始向后拉开距离,同时派出大量舰载机干扰鲸鱼的视线。
就在鲸鱼在帝国舰队阵列中左冲右突之际,歼星武器充能完毕,发射程序已经就绪,目标是那颗正在燃烧的海洋星球。
指挥官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发射指令。
鲸鱼也注意到了正在发射的歼星武器,他在虚空中调整了方向,翼骨末端的火焰拖曳出一道彗尾般的焰流。
他把自己挡在了歼星武器的发射路径上,恐怖的热能流本该持续加热行星大气,直至引爆整个行星,但是此刻却被黑红火焰消解。
鲸鱼的骨骼在对抗的过程中崩裂,骨片从他身上脱落,在真空中纷飞。
帝国指挥官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歼星武器被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抵消了。
纯净者发起了最后一轮攻势,他将自己残存的全部灵能注入火焰之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黑红光芒。
他将整具残破的鲸鱼躯体当作一根义无反顾的撞角,化身无可匹敌的流星,撞穿了一艘艘泰坦巨舰的舰桥,从舰身另一侧穿出。
帝国舰队残存的舰船开始撤退,他们在失去了母舰与近半数的泰坦战舰后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纯净者终于燃尽了。
他身上最后一缕黑红火焰在虚空中缓缓熄灭,犹如被风吹灭的烛芯末端的一缕青烟。
他残存的骨骼在太空中飘浮着,每一秒都有灰烬从上面剥落,黑红色的粉末在真空中扩散,如同在水中化开的墨滴。
他在太空中沉没,在完全失去生机、化为一片焦土的星球之上,这具散落的鲸骨与飘飞的灰烬一同形成了一处奇观。
死去的圣徒很快被掌握了尼克勒斯文明权力的教派追封为“殉道者”,那颗他为之献出生命的星球被教派封为圣地。
秘密结社中的诸多成员国通过各自的观测手段观摩了这场献祭仪式的全过程,从火焰燃起的那一刻到圣徒化身为燃烧的多翼鲸鱼冲入帝国舰队的那一幕。
他们看到了熔融的龙影、那缕从虚境投入现实宇宙的火星。
一直以来,他们在虚幻的梦境里想象过无数次能够亲见死灭之渊薮,而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了主投射于此的视线。
这就足够了。
对死灭之渊薮的崇拜在整个星海联邦的秘密结社中愈发狂热。
许多教徒开始主动拥抱死亡,他们相信只要像尼克勒斯的殉道者那样以最虔诚的方式献出自己的生命,灵魂就会被主接入花海,获得永恒的安宁。
在安诺提亚文明的一个偏远殖民星球上,一群年轻的结社成员聚集在一座废弃的神庙中,集体服用了足以致命的灵能药物。
在药物带来的幻象中,他们看见了无边的花海,看见了天际之上高悬的太阳,甚至看见了殉道者正在向他们招手。
有塔拉教团的祭司在祭坛前用刀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溅在龙骨雕像上,他的追随者们没有惊慌,而是跪在地上用双手接住流淌的血液,将血液涂抹在自己的头上。
他们都想要以这样的方式与殉道者同行,从这场动乱的世间中解脱,拥抱死亡,以灵魂进入那片安宁的神国花海。
然而那片神国的主人、漆黑的龙骨却并没有瞥视他们,祂正在跨越虚空,飞向合成女王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