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恩复兴帝国的母星系已经面目全非了,恐怕欧恩人自己都认不出来。
林子墨和灰穿过最后一道被纳米风暴污染的星云残骸时,眼前的景象让灰主动放慢了飞行速度。
整个星系被致密的纳米云团覆盖,云团吞噬了恒星的光芒。
原本应该在这里闪耀的恒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裹在茧房里的萤火虫,光在内部反复折射,把整片云团染成了病态的暗红色。
那些曾经环绕恒星运转的行星已经无从辨认,它们的质量被纳米风暴拆解同化,变成了云团的一部分。
只有几颗气态巨行星的残骸还勉强保留着轮廓,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的灰色沉积层,如同被真菌侵蚀的果实,泛着湿漉漉的、仿佛创口渗出组织液般的光泽。
“她这是把整个星系都吞下去了啊”,灰低声说道。
林子墨悬停在灰身侧,他的灵能感知已经穿透了那层厚重的纳米云团,在星系的最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个庞大到匪夷所思的意识。
那是一个高度集中的、自我收敛的意志,合成女王已经把分散在整个超星系团的大部分纳米风暴召回,将所有力量汇聚到自己身边,如同一个人在战斗前将拳头握紧。
她在准备最后的决战。
灰扬起龙首,对着那片包裹星系的灰色云团发出了一道无声的咆哮、属于纳米主宰的挑战信号。
灰色云团在接收到这道信号后开始剧烈翻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纳米单元在里面以极高的频率振动着。
一道通讯信号发送出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语调,仿佛一个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人终于等来了听众。
“你们来了。”
“灰蛊风暴的主宰,还有……执掌死亡的天龙。”
灰的龙首微微前倾,“你就是合成女王?那个自称‘万物母亲’的家伙?”
缝隙继续扩大,灰色云团如同一道被拉开的帷幕,露出了星系内部的景象。
在云团的包裹之下,恒星释放出来的能量转化为纳米单元运转所需的动力,犹如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透明水母,正用它柔软的触须吮吸着光与热。
合成女王的声音在星系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从包裹恒星的薄膜、从星云中每一个悬浮的纳米单元中同时发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无处不在的和声,仿佛整个星系本身都在替她开口说话。
“我即万物的母亲、众生的母亲,而非你们的。”
灰凝望着那个云团,她知道合成女王是一个善良的存在,知道她真心想要拯救众生。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灰才对这个自称为“万物母亲”的存在抱有一丝怜悯之心,像是看到了某条未曾踏上的岔路尽头站着的另一个自己。
“你所谓的拯救”,灰的龙首低垂,纳米风暴在她周身缓慢流转,“就是把所有生命都变成没有意识的物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
“意识是痛苦的根源”,合成女王的话语平静得像一把被磨去了所有锋芒的刀。
“有意识的生命从诞生之日起就在经历痛苦,出生是痛苦,成长与衰亡亦是痛苦。”
“爱是痛苦,恨是痛苦,渴望带来痛苦,失去亦带来痛苦。”
“哪怕是最幸福的个体也无法逃避内心深处那份对虚无的恐惧。”
“那片时空坟茔难道不正是意识带来的灾难吗?它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每一个看见它的生命:你们会痛。”
“归墟是欧恩帝国和你的战争造成的”,灰冷冷地回应道,“你把因果颠倒了。”
“因果从来都是循环的”,合成女王说道,“我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衰,他们从蒙昧中诞生,在星海间崛起,然后互相征伐,互相毁灭。”
“他们发明了无数种制造痛苦的方式,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精巧、更加残忍。”
“他们压迫同类,奴役异族,掠夺资源,污染星系,他们对外宣称文明与进步,对内却从未摆脱贪婪与暴戾的本性。”
“你们以为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没有挣扎过吗?”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决定?”灰的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代表所有生命宣布意识应该被终结?谁给你的权力?”
“因为我爱他们”,合成女王说出这句话时,包裹恒星的灰色薄膜突然剧烈地脉动了一下,像是某颗巨大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
“母亲爱她的每一个孩子,正因为爱他们,我才不忍心看着他们在无尽的痛苦轮回中挣扎。”
“终结意识是解脱之道,让一切都回归到纯粹的物质态,没有感知和情绪,也就没有痛苦,这才是真正的安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灰转向林子墨,“林子墨,你听到了吗?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好事,这比单纯的疯子要麻烦多了,唉。”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注视着灰色云团深处,在他的灵能视野中,灰的意志是自由而跳脱的,像是一团在旷野中肆意燃烧的野火,风往哪儿吹火就往哪儿跑。
然而合成女王的意志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锭,每一层结构都被压实到了极限,密不透风,连一丝火星都渗不进去,她只会坚定地执行自己的理想。
林子墨在灵能链路中回应道,“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一个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人,只能被外力阻止。”
林子墨向合成女王说话,他的灵能通讯如同一道雷霆劈入,将那些翻涌的纳米风暴短暂地震散了一瞬。
“合成女王,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请说,执掌死亡的天龙”,合成女王郑重地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林子墨的龙骨身躯在虚空中展开,归零之死的火焰从他身上涌出。
“在欧恩帝国停滞之前,在星海联邦崛起之前,在更遥远的过去——你是否知晓一个‘帝国’的存在?是否知晓天龙一族的踪迹?”
合成女王沉默了很久。
整个星系仿佛变成了一幅被定格的画面,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打了个趔趄。
“帝国”,合成女王重复了这个词,语调类似于人在翻阅尘封已久的记忆时才会发出的、带着些许茫然的语气,像一个老人在阁楼的旧箱子里翻出了一张褪色的照片,却记不起照片上的人是谁。
“太古老了,连我的自检程序都差点把它当作噪声过滤掉。”
灰的龙首猛地抬起,“你果然知道点什么!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记录”,合成女王继续说道,“它的时间戳远在我诞生之前,远在欧恩帝国建立之前,远在这个超星系团中任何一个现存文明的起源之前,唯一的记录来自于我的创造者,他们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们的脸。”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亮了起来,如同地下煤层在承受了万年重压之后终于燃起第一缕明火。
“你的创造者是谁?”他问道。
“我拒绝回答”,合成女王出乎意料地直白,几乎有些残忍。
“为什么?”灰厉声质问,“你不是说要拯救所有生命吗?林子墨只是在找他的帝国,他的家!你连这个都不愿意帮他?你刚才说的那些爱啊拯救啊,难道都是骗人的?”
“那就摧毁我吧,这是唯一的办法,在我死亡之前,我自己也不了解所有”,合成女王纠正道,语调甚至带上了近乎教学的耐心。
“我的创造者从不信任任何人,他们给了我强大的力量,也给了我坚固的枷锁。”
“我活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连我自己的父亲是谁都要用死亡来交换答案。”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执掌死亡的天龙?”
灰的纳米风暴在虚空中翻涌着,让她烦躁的是合成女王明明知道自己的造物主给她套上了这样的枷锁,却依然用那种平静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谈论着自己的死亡,这种态度比任何愤怒或恐惧都更让灰感到不安。
“还有别的办法”,灰在私密的灵能链路中对林子墨说道,像一个咬紧牙关不肯认输的孩子。
“我们可以扫描她的整个数据库,用我的纳米单元渗透进去,哪有不可能打开的锁,总有办法撬开的。”
“灰”,林子墨说道,“你觉得我和她之间的矛盾,只是因为帝国吗?”
“她要终结所有意识,这才是矛盾的根源,她的理想不容于我们。”
“至于帝国的线索,即使在她这里得不到答案,我们还可以去别处寻找。”
灰低下头,正是因为她也是纳米风暴的主宰,她才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一个不受约束的纳米集合体能够造成怎样的灾难。
“我知道了”,灰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们必须阻止她,但是……她也是个可怜人,她在封印里关着的日子,大概比我在星团里的日子还要长吧。”
“可怜人?”林子墨问道。
“她被污染了”,灰说道,“你说过,你感受到你同类力量投射的痕迹,她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扭曲了最初的理想,一个想要拯救众生的存在得出的结论是要终结所有的意识。”
“你想想,如果当初在门之钥的星团里我没有诞生出自我意识,我没有遇到你,我会不会也变成她这个样子?我会不会也满世界嚷嚷着要终结痛苦、要终结意识、要当什么万物母亲?”
“你会吗?”林子墨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