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从骨架基座向上攀升,起初很慢,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正在活动自己的肢体。
火焰舔舐着最底层的骨骸,那些来自深海的鲸鱼遗骨,在海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骨质表面被高温烤得龟裂。
裂纹中渗出残存的水分,在瞬间汽化时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如同这些古老的鲸鱼在死后仍在发出最后的歌声。
祭坛周围的教徒们站满了整片岛屿,甚至延伸到浅海的礁石上,他们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
他们来自尼克勒斯文明各个聚居地,为了能亲临现场不惜耗尽一生积蓄。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上面用荧光彩料绘制的龙骨太阳图案已经被火焰的热浪烤得卷曲起来,边缘呈现出焦糊的棕黑色,却没有任何人后退。
卡洛恩站在祭坛最高处,火焰在他身后翻涌,他被高温烤得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官,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一阵阵模糊的、如同在暴风雨中溺水般的混乱触感。
但是他不在乎,他高举双手,用最大的音量向整个祭坛宣布:
“同胞们!时候到了!让我们用这场献祭向主证明,我们不是那些在战火中瑟瑟发抖的懦夫,不是那些向海洋祈求庇护的愚者。”
“我们是死灭之渊薮的信徒,我们将用烈火与死亡,为我们的文明赢得主的注视!”
教徒们的回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发出了高频的声波,在空气中相互叠加干涉,在整座岛屿上空回荡,让火焰的形态都在不断震颤。
舞蹈开始了。
最先起舞的是奉神军中的潮语者,他们曾经在深海神庙中以舞蹈模拟洋流的流动,将灵能注入水中形成可控的漩涡,现在他们将同样的舞步献给了火焰。
他们赤着脚踩在被火焰烤得滚烫的地面上,脚掌在高温下冒出细密的焦痕,但是他们没有停下,放任火焰将脚底的皮肤烧成焦炭。
焦炭碎屑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印痕,然后被后面舞者脚上新涌出的血液浸湿,蒸腾出带有铁锈气息的白汽。
他们的舞步循着某种古老的规律:旋转,屈体,张开双臂,再向内收拢。
每一个动作都与潮语者在水中舞蹈时一模一样,仿佛他们不是在火焰中,而是在被焚烧的大海深处。
更多的教徒加入了舞蹈,他们从岛屿的各个角落涌入祭坛,在骨堆周围围成一层又一层同心圆。
所有人都跳着同一支舞,那舞蹈的动作非常简单,每个人都能在看过几遍之后学会,哪怕是从未接触过灵能的普通人。
在舞蹈的带动下,他们将各自的灵能汇聚起来,激起细碎的灵性涟漪。
随着舞蹈的不断循环,那些跳动越来越同步,像是一根根横跨整片祭坛上空的琴弦,被拨动时发出持续越来越久的和声。
火焰开始回应这股灵能。
骨堆上燃烧的烈焰在灵能的刺激下骤然暴涨,赤红的火舌从深黑的底色上掠起,向上冲了数倍的高度。
翻涌的浓烟在海风之中扭曲扩散,裹挟着被烧碎的骨粉,从高处降下纷纷扬扬的灰色尘埃,落在每一个舞者的皮肤上,被体液黏住,与皮肤融为不分彼此的一层灰浆。
越来越多教徒投身火焰,他们不再满足于在祭坛周围舞蹈。
有些人跃入了骨堆底部的火海之中,灰袍在接触火焰的一瞬间便化为焦粉,从肩头簌簌地脱落,露出下面湿漉漉的皮肤。
皮肤在火舌的舔舐下先是起泡,然后炸裂,皮下脂肪融化后从裂口处流出,接触火焰的刹那便自行燃烧起来。
他们变成了一根根行走的火柱,却依然在跳舞。
一个雌性教徒冲入火焰最深处,她的身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焦黑开裂,从裂缝中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肌肉在高温中收缩,让她的蹼指蜷曲成畸形的爪状。
她的鳃被火焰烧穿了,现在每一次呼吸都会直接从颈侧的破口中吸入灼热的气体,气体在她的气管中发出嘶哑的哨声。
她依旧张开双臂,向燃烧中的骨架做出拥抱的姿态,从残破的喉咙中挤出沙哑的祈祷,直到她的肺部也被烧毁,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倒在骨堆上,成为火焰的一部分。
一个未成年的教徒,身体还在成长阶段,依然保留着许多幼年期的特征,细嫩得如同新生的珊瑚。
他还不会使用灵能,却用双鳍抱着从深海墓地中挖出来的先祖颅骨,一步一步走向骨堆,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骨架下,闭上了眼睛。
火焰吞没了他。
教徒们死得越来越多,最初的几具尸体还能在骨堆上保持形体,焦黑的、蜷缩的轮廓,好似被遗弃在火灾废墟中的木雕。
随着火焰的持续燃烧,新的尸体不断覆盖在旧的上面,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围绕着骨架基座的尸骸之丘。
死亡的气息开始蔓延,伴随着血肉烧焦的刺鼻气味、骨粉与烟尘的混合物在口鼻中留下的苦涩,在这些感官之下,隐晦的、如同墨汁在清水中扩散的冰冷质感愈来愈明显。
整个海洋星球里的自然生命也开始死去。
那些在浅海礁石区游弋的鱼群突然停止了游动,它们在捕捉到从岛屿方向传来的灵能波动后便开始剧烈痉挛。
鱼群从海水中跃出,落在礁石上疯狂地拍打着身体,鳞片在礁石的锋利边缘被刮落,露出下面苍白的肌肉组织。
肌肉在空气中迅速脱水干裂,最后整条鱼都变成了礁石上一具灰白色的、保持着挣扎姿态的标本。
那些在深海中洄游的巨鲸,尼克勒斯人视其为海洋信仰中最神圣的生物,它们在距离岛屿很远的海域就开始出现异常。
鲸群的领航者用低频声波向整个鲸群发出警告,但是警告的声波在半途中被从岛屿扩散来的灵能波动扭曲,变成了一种鲸群从未听过的、如同在反复念诵某个陌生名字的诡异回声。
鲸群开始朝岛屿方向游来,速度越来越快,姿态越来越狂乱,在浅海区开始搁浅。
它们巨大的身体被海浪推上沙滩,压在珊瑚礁上,将数千年生长才能形成的礁盘压得粉碎。
搁浅后的鲸鱼还在挣扎,用尾鳍拍打沙滩,拍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坑洞,从喷气孔中喷出的不再是水汽,而是被灵能点燃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火焰。
火焰在它们的身体内部燃烧,从肺部的残余气体开始引燃,顺着血管网络蔓延到全身。
搁浅的鲸鱼在沙滩上燃烧着死去,它们的油脂从皮肤下渗透出来,成为火焰的燃料。
整片浅海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海水在高温下沸腾,蒸汽与火焰交织,形成了一层笼罩海面的、不断翻滚的灰白色雾墙。
死亡在不断蔓延,从岛屿扩散到海洋,从海洋扩散到天空。
然而在祭坛的中央,有一个身影始终没有投身火焰。
他是这场献祭仪式中最特殊的教徒,奉神军和潮语者中的圣徒,也是尼克勒斯文明在抛弃了海洋信仰之后第一位被称为“纯净者”的存在。
他独自跪坐在骨架正下方,周围是翻涌的火海,他的皮肤上却没有一丝火焰的痕迹。
他在用一柄匕首剔除自己的血肉。
匕首的刀锋是用贝壳打磨的,粗糙、钝重,需要反复切割才能撕开皮肤,切入肌肉。
匕首握在他自己的手中,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没有一丝颤抖的力道,从脚趾开始,沿着足弓向上切削,将肉从骨骼上剥离下来,动作缓慢却流畅,甚至可以用熟练来形容。
被剥离的血肉落在地上,很快便被周围的火焰吞噬殆尽。
他剥离的速度不紧不慢,仿佛这是一道必须精确控制的工序,切深了会伤到骨骼,切浅了又无法彻底剔除血肉。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了双腿的“净化”。
此时他的骨盆以下已经成为干净的白骨,赤裸裸地跪在地面上,骨髓腔中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残留血液。
他继续向上,腹部的血肉被成片剥离,那些尼克勒斯人与所有水生哺乳动物一样拥有的、用于在深海中调节浮力的气囊和储水器官被他用匕首割下后随手抛入火中。
内脏在火中膨胀破裂,释放出带有海水气息的蒸汽。
胸腔的处理是最艰难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将匕首刺入心脏上方的动脉,让血液从创口中喷射而出,在火焰中汽化成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
尼克勒斯人最重要的感知器官被他用匕首从颈部割下,从半透明的软组织中撕出深埋在表皮下的神经束。
当感知器官脱离他的身体时,他的鳃剧烈地张开了一次,那是它最后一次向大脑发送信号,然后彻底失去了功能,只能僵硬地张开在脖颈两侧,像三道被刻在石头上的、永远不会闭合的裂缝。
当最后一缕肌肉纤维从骨架上剥离,他变成了一具活动的骷髅。
他的骨骼呈现出水生哺乳动物特有的致密质地,骨壁比陆地生物更厚,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灰色。
他的颅骨还保留着,眼眶空洞,下颌骨因为失去肌肉的支撑而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他正在无声地大笑的错觉。
完成了剥离血肉的工序后,纯净者开始了下一阶段:嫁接。
在骨堆旁边,预先堆放着一批经过特殊处理的骸骨。
这些骨头来自尼克勒斯文明历史上那些体型最为巨大的鲸类生命,它们的冢被奉神军挖掘出来后,深渊行者祭司挑选其中保存最完好的骨骼,拼接、打磨成特殊的模样。
纯净者从骨堆中取出一根翼骨,那根骨头比他的身高还要长得多,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被海水腐蚀出来的微型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极其细小的钻头打磨过。
他将翼骨按在自己的肩胛位置,用灵能驱动匕首,在自己的肩胛骨上切出与翼骨根部相匹配的凹槽,然后将翼骨嵌入凹槽中。
骨骼与骨骼在接触面上相互摩擦,产生极其细小的骨粉,骨粉混入从翼骨孔洞中渗出的骨髓液,在灵能的催化下开始自行融合生长。
第一对翼骨嫁接完成,紧接着是第二对,纯净者的肩胛骨上嵌入了四根翼骨,翼骨的末端向外延伸,在火焰中投下巨大的、如同船桨般的阴影。
然后他开始嫁接修长的尾骨,一根完整的鲸鱼尾椎,那是从一头超过一定年龄的古老鲸鱼脊椎骨取来的化石。
每节尾椎的直径依次递减,末端最后几节尾椎细小得如同珊瑚碎屑。
他将尾椎骨镶嵌在自己腰椎的延伸处,用与嫁接翼骨相同的方式固定。
嫁接完成后,他轻轻地甩了甩那条用鲸鱼尾椎拼成的长尾,长尾并不完全听从他的控制,尾梢撞在骨堆上,把几根先祖肋骨撞得粉碎,碎骨片在火焰中飞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重要的一步是改造自己的骨骼形态,尼克勒斯人是从水生哺乳动物中进化来的,他的骨骼结构,弯曲的脊柱、短小的四肢、扁平的颅骨,和天龙一族那种可以在太空中自由翱翔的形态天差地别。
他再次拿起了匕首,这一次他开始一点点削掉自己作为哺乳动物的骨骼特征。
尼克勒斯人的肋骨是扁平弯曲的,用于保护内脏器官,他现在已经没有内脏需要保护了,便用匕首将肋骨的边缘一点点削去,将每根肋骨都修成更加尖锐的形状,模仿典籍中所描述的、天龙肋骨那种向外微张、宛如刀锋叠片般的轮廓。
他每削一刀都会用另一只手感知肋骨的截面,确保截面平滑。
然后是四肢,他将前肢的关节、已经只剩下骨骼的前肢从原本的位置卸下,用匕首在关节窝中重新开凿出新的连接角度。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密的操作技巧,而纯净者此时已经失去了一切血肉和神经,他是靠着灵能感知来“看见”自己的骨骼结构的。
纯净者随即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颅骨,将吻部多余的骨骼一点点切掉,将原来的孔洞逐步封堵,将下颌关节从原来的咬合位置卸下后重新安装在更靠后的位置。
当他完成这一切后,他的颅骨已经看不出任何尼克勒斯人的特征,这副颅骨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头缩小了比例的天龙的颅骨。
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