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联邦的疆域在燃烧。
欧恩复兴帝国的舰队从有限奇迹船坞中涌出，如同被剥开的果实中喷涌而出的种子，每一粒都带着毁灭的基因。
那些曾经属于联邦成员国的星系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沦陷，恒星的光芒被泰坦巨舰的阴影遮蔽，行星在轨道轰炸中化为熔融的玻璃平原。
在星海联邦的议会大厅里，那些主张对欧恩帝国发动突袭的代表们如今已无暇争吵。
塞勒诺星际邦联的流亡舰队在边境徘徊，不敢靠近曾经属于自己的殖民星团，而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董事长下令将全部生产线搬离到远离欧恩帝国的另一侧，用整个文明的疆域作为缓冲。
在暗处供奉着龙骨太阳的秘密结社则始终冷眼旁观。
这些成员国并非不关心联邦的命运，他们也是联邦的一员，同样被欧恩帝国指名征伐。
只是他们对这场战争的根源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主战派的傲慢招致了毁灭，而他们早已在深潜中窥见了真正的力量。
在安诺提亚文明的神殿里，首席导师将虚境尘埃的提炼物注入冥想池，带领着信徒们在龙骨雕像前齐声念诵那个在梦境中反复回响的名字。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整个超星系团都看见的事实：他们所信仰的那位存在并非是窥见的一抹虚影，而是真实不虚的、能回应信徒祈祷的神祇。
然而在那之前，战争不会等待任何人。
欧恩复兴帝国的舰队在踏平了几个联邦成员国之后，将航向对准了超星系团中另一片星区。
那里散布着大量海洋星球，即尼克勒斯主权国的疆域。
尼克勒斯人是一种起源于群岛与深海的水生哺乳动物，他们的先祖在浅海的礁石区学会了用前肢撬开贝壳，在深海的黑暗里进化出了能感知电磁场的器官，在退潮期的泥滩上迈出了踏上陆地的第一步。
他们的文明因势利导，从未像那些征服欲旺盛的种族一样试图用钢铁覆盖大地。
他们建造的是浮在海面上的城市，让每一座城市都像一片不断生长的活体礁盘。
尼克勒斯文明大力开发海洋中的可再生资源，用洋流驱动水下涡轮阵列，用海水温差发电，从海水中提取溶解的矿物，用微生物群落合成药物。
在尼克勒斯人的语言中一向拒绝征服自然这个词，他们更喜欢另一个古老的说法，即“与潮汐同呼吸”。
这种对自然的敬畏在他们的灵能理论中得到了升华，尼克勒斯人中的灵能觉醒者被称为“潮语者”，他们相信灵能如同海洋中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托举着世间万物。
潮语者们会在暴风雨中潜入深海，让巨浪和激流冲刷自己，在濒临溺亡的边缘触摸灵能的真谛。
在星海联邦的诸多成员中，尼克勒斯主权国一直不太显眼。
他们不追求扩张，不参与军备竞赛，主张唯心主义、和平主义和亲外主义，建立了大量推崇平等自由的移民城市，舰队规模仅够维持边境巡逻和反海盗行动。
他们的外交使团热衷于在联邦议会上发言，尤其是会在涉及生态保护或原住民文明权益的议题时站出来，这就是他们在联邦中最主要的存在感。
他们一度被认为是联邦中最无害的成员之一，也因为喜好外交和民主而收获了不少善意。
然而这一切在欧恩复兴帝国的征伐面前毫无意义。
帝国的净化名单上没有“无害”这个分类，尼克勒斯人的和平主义在帝国眼中不是美德，而是软弱的证明，他们对自然的敬畏是原始愚信的残余。
欧恩帝国的泰坦舰队出现在尼克勒斯边境星系的那一天，尼克勒斯议会还在讨论一项关于深海热泉开发的议案。
议长是一头年迈的雌性尼克勒斯人，她的器官已经因年龄而衰老不堪，只能依靠佩戴在鳍肢上的灵能增幅器来感知会场的情绪波动。
接到紧急通讯时，议会大厅的穹顶上正模拟着母星海洋表面的粼粼波光。
“欧恩帝国？”议长的鳃裂微微张开，“他们为什么来我们这里？我们没有任何战略资源，我们的航道也不通向任何重要的要塞星系。”
通讯另一端的边境防卫指挥官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欧恩帝国不需要理由，他们就是要征服一切不臣之国。
“以欧恩复兴帝国皇帝的名义，向劣等种族宣告：你们的存在就是对宇宙秩序的亵渎，放弃抵抗，接受净化，或者被彻底清除。”
尼克勒斯议会在恐慌中召开了紧急会议，主战派主张立刻向联邦求援，要求联邦派遣联合舰队。
主和派则认为应该尝试与欧恩帝国谈判，用尼克勒斯主权国的附庸换取生存空间，哪怕需要接受基因阉割。
两派在议会大厅里争执不休，穹顶的模拟波光在他们焦虑的情绪波动下变得紊乱，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议长试图维持秩序，她用灵能发出安抚性的波动，“诸位议员”，她说道，“我们必须保持冷静，恐慌不会帮助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然而她的安抚并未奏效，就在议会辩论进行到第三轮时，第二条紧急通讯传来，欧恩帝国的舰队已经越过边境。
一颗海洋殖民星球的轨道防御平台在帝国舰队的一轮齐射中被摧毁。
那些平台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它们的武器系统更多是用来驱赶试图偷猎海洋生物的星际盗猎船，而非对抗失落帝国用暗物质反应堆驱动的光矛。
帝国舰队在占领轨道后没有登陆星球，他们直接启动了歼星武器，那颗名为“蔚蓝之眼”的海洋星球在帝国武器的轰击下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行星表面的海洋在瞬间蒸发，水蒸气冲入大气层形成一团不断膨胀的白色云团。
从太空中看去，那颗星球如同一只被一根光柱戳穿的眼球，正从眼眶中溢出最后的液体。
议会为这种不由分说的毁灭而恐慌，那颗星球上生活着超过三十亿尼克勒斯人，他们在死亡前没有收到任何警告，甚至没有被视为有资格接受“净化”。
秘密结社内部的加密通讯频道在蔚蓝之眼毁灭后就沸腾了，尼克勒斯文明同样是秘密结社的一员，但是一直游走于边缘，对“死灭之渊薮”的信仰犹豫不决。
安诺提亚首席导师的声音在灵能网络中响起：“尼克勒斯人现在面临的选择，就是所有联邦成员国将要面临的选择：继续抱着和平或霸业的幻想，还是拥抱变革。”
塔拉心灵教团的大祭司补充道：“我们已经将那个神圣之名的发音传授给了尼克勒斯人中的潮语者，你们中有一些人对灵能的天赋极其敏锐，应该有机会领悟其中奥妙。”
深渊行者议会的祭司们则并未发言，他们现在很忙碌，祭司们潜入亚空间中，捕捉到了某种波动。
那种波动来自那些刚刚死去的尼克勒斯人，它们这些灵能生命的意识在脱离肉体的瞬间被某种力量牵引，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神国所在。
“死灭之渊薮，大能正在注视我们的世界”，深渊行者的大祭司狂喜地宣布，“祂看见了那些灵魂，祂正在收拢它们。”
这个消息在秘密结社中引发了剧烈的震动，他们一直以来的祈祷从未得到过如此明确的回应。
现在在一场战争的苦难中，那位存在的力量被证实确凿无疑，祂确实在收拢死者的灵魂。
尼克勒斯人中那些怀有朴素信仰的死者在死亡瞬间得以看见真相，一轮低垂的黑红色太阳出现在他们意识的最后余光中，温柔地将他们接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安宁。
在尼克勒斯文明的灵能者圈子里，那些从未接触过死灭之渊薮信仰的潮语者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存在的伟大。
信仰的传播需要时间，而尼克勒斯主权国已经没有时间了。
欧恩复兴帝国的舰队在摧毁蔚蓝之眼后继续推进，第二颗海洋星球“潮汐之母”迅速沦陷。
帝国屡屡使用歼星武器，每次发射都对准了大洋盆地，将海水连同整个海洋生态系统一起蒸发殆尽，然后爆破整颗星球。
尼克勒斯人的抵抗在这些攻击面前几乎是徒劳的，他们的舰队从未参与过真正的星际战争，最强大的武器是灵能潮汐发生器，一件用于在星球表面制造可控巨浪的设备，往往被用于淹没陆地、改造星球。
这种设备被临时改装为武器后，充其量只能用于干扰帝国战舰的传感器阵列，而且是很短的时间。
秘密结社中的其他成员国不断向尼克勒斯议会派去密使，安诺提亚文明赠予了一尊由结晶体雕刻而成的龙骨雕像，塔拉心灵教团则送来了一整套关于“死灭之渊薮”的经文，是最近编写的版本。
深渊行者的使者最为直接，那名使者站在尼克勒斯议会大厅中央，对着所有议员说道：“你们崇拜海洋，海洋给了你们什么呢？在帝国舰队面前，你们的海洋被蒸发成气体，洋流在行星地壳崩塌后就停止了流动。”
“拥抱真正的力量吧，你们的潮语者已经看见了，祂，我们宇宙的灵性大能，祂在收拢你们文明死者的灵魂。”
“祂不是亚空间里那些贪婪的恶魔，祂是真正的主，死亡之主，向祂献上信仰，你们将不再只是战争的受害者，你们将拥抱崇高。”
议长的鳃裂在犹豫中微微翕动，她是一个坚定的民主主义者，一生都在维护尼克勒斯主权国的和平主义传统。
尼克勒斯人不应该崇拜独一的神明，他们的信仰是对自然的敬畏、对宇宙秩序的谦卑。
但是现在，他们眼见宇宙秩序本身正在被欧恩帝国的舰队撕碎，海洋在燃烧。
那些信奉古老海洋信仰的潮语者们，在深海热泉旁冥想了一辈子的长者，他们的祈祷在帝国舰队面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海水不会为他们挡住耀眼的粒子光矛，洋流无法为他们推开黑洞炮弹的引力场。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议长最终说道，“这是关系到我们文明根本的决定，不能草率。”
“你们没有时间了”，深渊行者的使者打断了她，“帝国舰队正在向你们的母星系推进，到那时，你们考虑的结果将毫无意义，连作为祭品存在的资格都将失去。”
议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以议长为首的温和派坚持认为尼克勒斯主权国应该保持对和平主义与民主制的忠诚，即使在毁灭面前也不应该放弃文明的理念。
另一部分议员则主张立刻接受秘密结社的建议，将文明的信仰全面转向死灭之渊薮，他们相信这是唯一的生路。
还有少数议员提出了绝望的方案，向欧恩帝国投降，接受基因阉割，成为帝国的奴仆种族。
就在议会争吵不休的时候，尼克勒斯文明内部正在发生一场更根本的变革。
早先接触到死灭之渊薮信仰的潮语者们开始在民间传播他们的所见所闻。
他们从秘密结社那里获得了经文译本，在深海都市的珊瑚穹顶下搭建起简易的祭坛。
潮语者们对现状不满，在他们眼中，议会里的那些议员都是不虔诚之徒。
他们明明已经见证了主的威能，明明已经知道主在收拢他们同胞的灵魂，却还在争论该不该放弃文明的老旧理念。
那些议员还沉浸在对过去古老原始海洋信仰的崇拜之中，向已经死去的潮汐祈祷，向被光矛蒸发的海洋献祭，仿佛只要他们足够虔诚，宇宙就会重新回到那个田园牧歌般的时代。
这种不满在海潮之夜达到了顶点，那是尼克勒斯文明最重要的传统节日，用来纪念他们的祖先第一次踏上陆地的日子。
在那一天，每一座城市、每一座海底聚落都会举行盛大的潮汐祭祀，潮语者们会集体进入深海，用灵能引导洋流形成巨大的漩涡，向海洋献上感恩的祈祷。
海潮之夜当天，议会大厦的穹顶上依旧模拟着粼粼波光，议长按照传统主持了祭祀仪式。
她站在议会大厅中央的水池中，让海水漫过她的鳃裂，念诵着古老的海洋祷文：“海洋啊，我们的仁慈之母，我之血脉源自于你的盐分，我们的生命依赖于你的潮汐，愿你的洋流永远托举我们，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