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祷文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议会大厦的大门被从外部轰开，大量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水涌入，将前排的议员们冲得东倒西歪。
一群身着灰色长袍的尼克勒斯人冲入大厅，他们的长袍上绣着粗糙的龙骨太阳图案，用碾碎的荧光珊瑚粉将原本的海洋波纹覆盖。
他们的手中握着从仓库那里夺取的武器，他们的腮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振动，在空气中发出一阵阵类似海豚尖啸的高频声波。
为首者是一名年轻的雄性尼克勒斯人，名叫卡洛恩。
他曾经是一名潮语者学徒，在蔚蓝之眼毁灭时失去了一切：他的导师，他的朋友与家人。
在那颗星球被帝国歼星武器蒸发的那一刻，卡洛恩正身处母星，通过灵能与导师进行远距离冥想共鸣。
他亲眼“看见”了导师的灵魂在死亡瞬间被一轮黑红色太阳收拢，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从那一刻起，卡洛恩就不再是潮语者了，他成为了死灭之渊薮的信徒。
“不虔诚之徒！”
卡洛恩站在议会大厅的水池边缘，他的鳃裂因为愤怒而贲张。
他高举手中的武器，刀锋上还沾着卫兵的血液，“你们在这里念诵古旧的祷文，向已经死去的海洋献祭，却对真正的主视而不见！”
议长从水池中站起，她试图用议长的权威压制这突如其来的暴乱：“卡洛恩，我认识你，你的导师是我最尊敬的潮语者之一，他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疯狂。”
“不要提我的导师！”卡洛恩的灵能波动在空气中炸开，如此强大，让周围几个议员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的导师死了！在蔚蓝之眼的轨道上，他死的时候还在念诵崇拜海洋的祷文！海洋拯救了他吗？不！救他的是主！是黑色的太阳！让他得到了永恒的安宁！”
他跨过水池边缘，走到议长面前，他的体型比议长大得多，正值壮年的雄性尼克勒斯人，皮肤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疤。
他紧贴着议长的脖颈，“议会已经不再代表人民了，你们这些老朽的议员，沉浸在早已死去的传统里，却拒绝拥抱能够拯救我们文明的力量。”
更多的武装信徒涌入议会大厅，他们迅速控制了出口，将议员们围困在水池周围。
一些试图反抗的议员被灵能冲击波击倒，他们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从鳃裂中发出低沉的呻吟。
在议会大厦外面，武装夺取政权的行动正在同步进行，通讯中枢、能源节点、太空港的调度中心，这些关键设施均被占领。
他们在占领的建筑物顶端挂起龙骨太阳的旗帜，这场政变几乎没有遭到有效的抵抗。
尼克勒斯文明的大多数军队已经被调往前线，剩下的守备力量在长期和平的环境下早已松懈。
更重要的是，大量的底层民众，那些失去了家园、亲人和信仰的难民主动加入了武装信徒的行列。
他们在废墟中捡起破碎的珊瑚建材作为武器，在龙骨纹章前跪倒祈祷，然后用祈祷后获得的狂热冲向议会支持者的聚居区。
议会被推翻了，议长和她的支持者被囚禁在议会大厦的地下室，那里原本是用来储存古老典籍的仓库，如今变成了临时监狱。
议长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被信徒们用荧光涂料涂抹的龙骨太阳图案。
图案的大小刚好覆盖了原本刻在墙壁上的古老海洋图腾，那是一头正在喷水的鲸鱼，尼克勒斯文明最古老的守护神。
议长凝视着那个被覆盖的图腾，良久无言。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灵能气息，那是龙骨太阳图案中蕴含的力量，比她一生中在任何海洋神庙中感受到的都要强大。
然而这股力量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慰藉，她知道无论这个名为死灭之渊薮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够回应信徒的祈祷，尼克勒斯主权国，那个她毕生守护的、以和平主义与民主制立国的文明已经永远消失了。
掌权后的卡洛恩在议长大厅的水池中举行了他的第一场布道。
他让人排空了水池，那是尼克勒斯文明中从未有过的行为，因为排空水池意味着对海洋母亲的亵渎。
清空了池水以后，他在干涸的池底堆起从各处搜刮来的可燃物，又从议会外面那座废弃的珊瑚矿中调来大量骨骸。
他亲手点燃了池底的堆垛，火，这种在海洋星球上极少被使用的意象第一次在尼克勒斯文明的政治中心燃起。
“从今天起”，卡洛恩站在火堆旁，火焰的光芒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尼克勒斯主权国改名为尼克勒斯神权国，我们崇拜唯一的主，死灭之渊薮，死亡与终末的化身，祂将赐予我们终极的安宁。”
他宣布将文明政体从神权共和制改为神权君主制，加冕自己为第一任主教国王。
他的第一道谕令是在全国范围内拆除所有海洋神庙，将庙中的鲸鱼骨骼、尼克勒斯人自古以来用于祭祀的圣物转移到新修建的龙骨神殿中。
第二道谕令是在每一座城市、海底聚落和空间站中悬挂龙骨太阳的旗帜，旗帜的图案由安诺提亚的艺术家设计，以黑红两色为主调，中央是一具盘旋的漆黑龙骨，龙骨上方悬浮着一轮低垂的黑红色太阳。
这面旗帜在海水中飘扬时，黑色的部分会吸收周围的光线，红色的部分则会散射出暗淡的荧光，像极了深海中那些发光的掠食者用来引诱猎物的器官。
第三道谕令是组建奉神军，一支由最狂热的信徒组成的武装力量，专门负责镇压任何对死灭之渊薮信仰提出质疑的尼克勒斯人。
那些曾经服务于旧议会的议员、曾经在海洋神庙中修行的潮语者、公开反对建立神权君主制的言论家被列为第一批净化对象。
他们被集中在深海废弃矿井中，被迫观看龙骨太阳旗帜在海水中飘扬的画面，被反复播放的祷文录音轰炸感官，直到他们的器官彻底失灵。
这场狂热的宗教改革仍在继续，然而欧恩复兴帝国的舰队并没有因为尼克勒斯人换了国旗和政体就停止前进。
按照联邦侦察舰最后一次发回的数据，帝国舰队正在向尼克勒斯人的母星全速推进。
奉神军的舰队根本不可能挡住帝国舰队的推进，他们连尼克勒斯旧海军的装备都无法完全修复。
卡洛恩对此的回应是命令全国神殿同时举行持续不断的祈祷仪式，让潮语者们将灵能全部投入对死灭之渊薮的呼唤中。
他亲自带领奉神军的高阶指挥官，都是秘密结社中受过灵能训练的精英，挑选了一颗海洋星球，搭建起一座巨型祭坛。
他开始调集骨骸，这是整场献祭仪式中最浩大的工程。
卡洛恩向尼克勒斯文明所有的海葬墓地派出了征集队，那些墓地位于远离大陆架的深海中，是尼克勒斯人世代埋葬死者的地方。
按照尼克勒斯人的传统，死者会被裹上海藻编织的裹尸布，在潮语者的祷文中被沉入深海，让海底的食腐生物分解遗体，将有机质还给海洋生态圈。
这个过程被尼克勒斯人称为“归潮”，死者回归海洋母亲的怀抱，用身体滋养下一代生命。
征集队的工作是挖开那些已经完成“归潮”的墓地，从海底淤泥中刨出先祖的遗骨。
这项工作在尼克勒斯文明的传统道德中是不折不扣的亵渎，打扰死者的长眠，将从海洋中归还的一切重新夺走。
没有任何尼克勒斯人敢于阻止他们，敢于将异议说出口，奉神军的灵能监视网络覆盖了每一个聚居区，任何对骨骸征集行动表示不满的人都会被立刻逮捕。
从海洋行星一头头鲸鱼类生命的冢中，更多的骨骸被挖掘出来。
这些冢遍布于各个海洋星球的大洋底部，是尼克勒斯人从未主动进入的禁地。
这些鲸类生命在寿终正寝之前会用自己的器官感知大海中最深的海沟，然后独自游离群落，在深不见底的海底深渊中找到自己生命中的最后归宿。
它们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最底层的骨骸已经因为海水的腐蚀而变得脆弱，稍一触碰就会碎裂成一蓬骨粉。
征集队将这些骨骸连同海底的淤泥一起挖出来，装入特制的防腐容器中，通过运输船送回祭坛。
从各地调集的骨骸数量极其庞大，无数代尼克勒斯人的先祖遗骨还有不计其数的鲸类骸骨。
运输船的队列从一处处海洋星球一直延伸到祭坛所在的星球，在太空中形成了一条条绵延不绝的光线。
在海洋星球少有的陆地上，由火山喷发形成的岛屿链，骨骸被从运输船上卸下，堆放在祭坛中央。
奉神军的士兵们清理骨骸上残留的有机质，只留下光洁的骨骼本身，仿佛被抛光的玉石，然后由秘密结社中请来的深渊行者祭司进行分类和筛选。
深渊行者处理骨骸的方式让尼克勒斯人感到既陌生又敬畏，他们用迷雾般的躯体包裹住每一根骨头，感知其中残存的灵能波动。
那些在生前具有强大灵能的个体的骨骸会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残留波动，深渊行者将其称为“灵性余烬”，然后将它们挑出来，按照献祭仪式的要求拼合骨架。
巨大的骨架在岛屿上逐渐成型，由万众的骨骼组成一副龙骨的模样。
骨翼张开，遮蔽了小半片岛屿的天空，龙首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朝向祭坛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尼克勒斯人，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这一切。
尾部从骨架的主体向后延伸，末端的骨节被嵌入了岛屿边缘的礁石裂缝中，让整副骨架看起来像是从岛屿本身生长出来的一般。
卡洛恩在骨架完工的那一天登上岛屿的最高处，从那里俯瞰着这副神作。
骨架上每一根骨头都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那光芒让他想起了那些被帝国歼星武器蒸发后的海洋星球表面，也是同样惨白的、死寂的。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他的心底传来，他压下了这股恐惧，转向身后的追随者们说道：“我们要将历代先祖的骨骸献给主，向主证明我们的决心。”
在尼克勒斯文明的历史上，火一直是一种非常陌生的存在，海洋星球上极少发生自然火灾，湿度和盐分让燃烧变得极其困难，而水生文明的生活方式进一步压缩了火的应用空间。
尼克勒斯人从未真正依赖过火，但是现在他们必须转向对火焰的崇拜。
因为死灭之渊薮的象征就是火焰，黑红色的、终结一切的火焰。
要拥抱祂的信仰，就必须拥抱祂的象征，这是秘密结社的使者们反复向卡洛恩强调的事实：
“水是生命的摇篮，火是死亡的归宿，你们要侍奉死亡就必须弃水投火。”
在骨架落成后的第三日，尼克勒斯人用从轨道平台调集的工业燃料浸透了整个骨堆。
一场盛大的点火仪式在岛屿上举行，卡洛恩亲手将火把掷向骨堆的基座，燃料瞬间被引燃，火焰沿着骨架的轮廓向上攀升，很快便吞没了整个结构。
骨骸在高温中龟裂、崩解，碎裂的骨片在火焰中飞舞，骨粉伴随着气浪升腾到半空中。
从远处看去，整座岛屿都笼罩在一片熊熊的火海之中，火焰向上喷涌，形成了不断翻滚的、直达云霄的巨大烟柱，将火光投射到周围的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种介于橙红与暗紫之间的、如同凝结血痂般的色调。
黑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