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的值房里,鎏金兽首香炉不断的朝着房内喷涂着清雅的香,这香味很好闻,传闻有着能够安定心神的功效。
可惜,如今再好的香也压不住王之心心头的那股焦虑。
他面前的桌上,此时摊开的并不是什么奏折,也不是什么军报,而是一份来自他手下的秘报。
“船以备妥,只待督公一到便可离开......直放济州岛,再转往......最后直达汉国。”
王之心心中默念字条上的字,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多亏自己有先见之明啊。
要不是先一步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一想到到时候自己可能遭遇到的下场,王之心便浑身忍不住发抖。
自己拼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老祖宗。”
突然的一声老祖宗,让做贼心虚的王之心浑身一颤,竟然差点将手里的情报掉在地上。
他迅速将那页薄纸拢入袖中,这才抬眼看向跪在帘外的小太监,眼神如淬了冰的刀子,刮得那小太监浑身一哆嗦。
“慌什么!”他声音压得低而沉:“没规矩的东西!何事?”
嘴上虽然依旧如常,但其实他的心脏已如同擂鼓般在胸膛里狂跳。
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在下人面前露了怯。这些小崽子,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一旦嗅到他们惶然无措的气息,背地里不知会生出什么心思。
“回……回老祖宗,”小太监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宫里……宫里鸣钟了,万岁爷召见群臣了。”
王之心眼皮微微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爷这当口突然召见群臣,此时绝非寻常,怕不是又有什么惊人之举了。
现在的王之心就怕皇帝又突发奇想,这会打乱他逃跑的计划的!
但皇帝有旨,他不能不从。
没有过多的犹豫,王之心站起身,将刚刚的小字条捏成一团,随后丢进一旁的香炉里。
随着火苗陡然旺盛,字条便无影无踪。
“更衣。”
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回了往日的沉静。
很好,这才是他王之心该有的样子。
就算京城的天塌下来,就算大明的天也塌了,先砸到的也是那些高个儿的阁老尚书,还有那位坐在龙椅上、自己把自己逼疯的万岁爷。
他?他早有蓬莱仙岛可渡。
自然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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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内,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在外。
殿内早已点燃了无数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光跳跃之间,将御座上那袭明黄龙袍映照得金碧辉煌,却也将在场每一个大臣脸上的紧张恐惧照射得纤毫毕现。
皇帝,臣子,太监,卫士。
一个个角色如同戏台上涂抹了过多油彩的戏子,让人不胜唏嘘。
朱由检端坐在自己的皇位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锋芒毕露,丝毫没有敌军压境,山河破碎的感觉。
冠冕的十二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遮挡了部分视线,却让他觉得十分的安全。
仿佛隔着这层珠帘,仿佛下面那些面目可憎的臣子,那些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都被这层珠帘隔断了、
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
也不那么……可怕。
不,朕不怕。朕有虎贲,朕有神器!
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心底不断的咆哮,甚至压过了耳边嗡嗡的、令他烦躁的私语声。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龙袍袖中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了神智上的清醒。
“诸卿。”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抑扬顿挫的腔调:“可知朕,为何此时召见你们?”
无人应答,大殿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崇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朕知道,你们怕了。”
他缓缓站起,珠帘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你们怕流寇,怕建虏,怕张献忠……你们一个个,都在想着怎么逃,怎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是不是?”
最后一句,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嘶吼一般的喊出来,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疯狂和愤怒已经彻底吞没他了。
他快步从御座上冲下来,冲到了大臣们的身边,冠冕的玉珠激烈地晃动、碰撞。大臣们吓得纷纷后退,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说话啊!平时不是都很能说吗?什么‘祖宗之法’、‘圣人之道’、‘为民请命’!现在呢?贼寇还没到城下,你们心里就已经先降了!”
崇祯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炭火,死死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