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时值黄昏,殿内却一盏灯都没有点。
最后的天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棂艰难的透入,却被层层帷幔过滤得所剩无几,只能勉强勾勒出御座上那个僵直身影的轮廓。
崇祯皇帝朱由检就坐在这片黑暗的中心一动不动。
他未戴翼善冠,头发只是简单地束起,身上那件明黄色常服皱巴巴的,袖口甚至沾了些许未净的墨渍。
“皇爷!皇爷——!”
王承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殿门的,尖利而破碎的嗓音撕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冠帽歪斜,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和不知在哪里蹭的灰,拂尘早不知丢在何处。
他踉跄着扑到御案前几步远,便噗通跪倒,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是那么的刺耳。
“皇爷!不好了!闯……闯贼前锋袁宗第,已破顺德府,如今兵锋已直指真定!保定......保定一带州县,望风而降者十有八九啊皇爷!”
王承恩的泪流满面,就连气都喘不匀了:“湖广......湖广八百里加急!张献忠那屠夫自武昌大举东进,十日内连破数城,九江告急!江西全境震动!甚至就连南直隶也......
还有......还有关外!辽东巡抚方一藻急报,建虏多尔衮率数万精骑陈兵辽西,似有破关南下之举!皇爷......三面......三面皆是烽火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也不知擦去的是头上的汗水,还是眼里流下的泪。
他抬起头,仰头望着御座上的皇帝。
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仿佛盼着他的皇也能像从前一样拍案而起,发出雷霆之怒。
或者至少,说句话啊。
然而,什么都没有。
崇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甚至就连眼珠子都未转动一下。
他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又无力完成。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的干瘦的手,端起了御案一侧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青瓷茶盏在他苍白瘦削的手指间,显得有些大,还有些不稳。
他就这么端着,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凉茶寡淡涩口,但他却微微眯起了眼,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
“皇......皇爷?”王承恩被皇帝这反常的安静吓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这个皇上,与他记忆中那个易怒、焦虑、经常彻夜不眠批阅奏章、动不动就下罪己诏的皇帝简直判若两人。
但眼前的这种安静,比以往的任何暴怒都更让他心胆俱寒。
崇祯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如今这种死寂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
“知道了。”他开口了。
声音干涩、平稳,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而已。
王承恩张大了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知道了?
就......就只是知道了?
“他们,总算都来了。”
崇祯再次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王承恩更加不能理解了。
“皇爷!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啊!京营新军是否出城迎战闯贼前锋?宣大、山西兵马是否紧急入卫?还有关宁铁骑,是否回调防御鞑虏?皇爷,您得拿个章程啊!”
王承恩几乎是匍匐上前抱住了崇祯的双腿,语无伦次的喊道:“皇爷,皇爷您醒醒啊!”
王承恩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抱着皇帝小腿的手不停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