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崇祯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腿从他怀中抽了出来。
王承恩僵在原地,仰起的脸上泪痕未干,只剩下茫然。
崇祯低下头,看着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老奴。
那干瘦的脸上,嘴角的细微抽动终于扩大,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曲,最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王大伴,”他的声音依旧干涩,但已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哭什么?慌什么?”
他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扶王承恩,而是抓向御案上另一份被压在下方的、纸张样式明显不同于其他文书的报告。
这是京营新军最新操演评估和汉国下一批军火交付日程的密报。
他将那份文书几乎是用“夺”的力气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以至于脆弱的纸张在他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你看!你看啊!”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显得异常尖锐,他抖开那文书,仿佛那不是纸,而是能抵挡百万兵的铁甲。
“朕有新军!五千虎贲!汉国最利的火铳,最猛的火炮!他们日夜操练,弹矢充足!”
他另一只手指着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直指京郊大营的方向,“李闯来了?张献忠动了?建虏也想分杯羹?好!好啊!来得正好!”
他“霍”地站起身,那件皱巴巴的常服随之晃动。久坐的僵硬似乎瞬间被这股狂热的情绪冲散,他在御案后急促地踱了两步,苍白的面颊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他们以为朕是好欺负的?他们以为大明已经亡了?”
“做梦!”
崇祯猛地停步,转向王承恩,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如针尖:“朕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等他们都冒出来,等他们都聚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挥舞着那份军报,像挥舞着一面旗帜:“流寇倚仗人多势众?朕有新式火器,以一当十!建虏自恃弓马娴熟?朕的炮能隔山打牛,让他们人仰马翻!
他们来?他们一起来!正好省得朕一个个去剿!
朕就在这北京城下,就在这天子脚下,用汉国给的枪炮,把他们全都......全都碾成齑粉!”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血肉横飞、敌人溃败、而他高踞城楼接受凯旋的景象。“一战!只需一战!朕就能扫清寰宇,重定乾坤!
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命天子!让那些背弃朕的臣子,那些望风而降的鼠辈,都匍匐在朕的脚下颤抖!”
他越说越激动,疯狂的声音在殿梁间回荡。
王承恩跪在地上,仰望着状若疯魔的皇帝,浑身冰冷,连哭都忘了。
“皇爷......皇爷三思啊!”王承恩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新军虽利,但只有五千,双拳难敌四手啊!”
“住口!”
崇祯厉声打断,脸上的潮红愈发的明显了。
“朕意已决!传朕旨意:京营新军即日全员戒备,进驻预设城外阵地!命王之心、曹化淳,全力督催汉国后续军火,限期运抵!命兵部......
不,直接传谕吴襄、还有那几个汉国教官,朕要他们拿出所有的本事!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胜,则公侯万代!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脚下颤抖的王承恩,随后再次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呵呵呵......”
“......败?朕,不会败。”
他重新坐回御座,背挺得笔直,将那份新军文书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的玉玺,他的江山,他的一切。
王承恩瘫软在地,知道一切劝谏都已无用了。
他的皇爷已经疯了。
彻底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