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车婢女见杜云卿仍然神态痴迷的望向前方,便在一旁小声嬉笑道。
杜云卿这才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而秀眉微蹙的轻斥道:“不要说这种不知轻重、恃宠而骄的闲话!六郎何等样人,他是能由你我呼来喝去的吗?
罢了,不必再闲思这些扰人事!他若肯顾,自献以色艺。若日渐忘怀,老妪色衰艺荒,自投寺观,或先赴黄泉,总不会没了去处!”
后方一支队伍从潼关东出后便一直跟在后方,正是卢谕一行。他倒也不是要刻意跟随,毕竟两京往来也只此一途,古道蜿蜒由人行走。
但一路保持着行止类似的赶路节奏,就是卢谕有意为之了。
他也颇闻这杜云卿艺名,观其在潼关仗义执言、救济孤苦,更觉得这女子无论样貌还是性情都颇得其怀,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俗气倡优,所以才热情相助、想要结个善缘。
结果那女子听闻张岱传唤,直将关前群众抛却不顾便往相见。他又特意在潼关关城逗留一段时间,听说事情被妥善解决,但也无非张六耍弄权势、强压关城官吏罢了。
类似的手段,他不是不会用,只不过不屑去用罢了,也想在这杜云卿面前展现一下自己仗义与用心的一面,却不想这女子仍是贪恋权势。
一路行来,其人或与张六策马同行、巧笑嫣然,固然很是迷人,但也看得卢谕越发火大与憋屈。他如果不是敬重这娼子的本业,想要助其人前出彩,如今携美同行的明明该是自己!
此时见到两人分别开来、距离渐渐拉远,卢谕便忍不住冷笑起来:“我道有多么的浓情蜜意,却原来也免不了被人抛弃途中!那张岱真是惯作表里不一、沽名钓誉,必是因恐时流观其携妓巡使、玷污风评,所以在城外将人抛却独行!”
他心中自是颇感快意,可当看见寂寥天地间杜云卿一车独行,他又忍不住心生涟漪,稍作思忖后便对从人交代道:“持我名帖入前去告那杜氏女,我今归都要在年前宴会亲友时流,邀之入家表演艺能。她若能演艺出彩,前事可以既往不咎。”
他也是真的对杜云卿色艺着迷,才肯勉为其难的再给对方一个补救的机会,他出身五姓之家,父亲又是当朝八座、东都留守,这女子能入此门庭表演,想必也会受宠若惊吧!
从人依言而去,不多久便策马返回来,神态有些不自然的小声说道:“禀告阿郎,那、那杜娘子说其年前年后都已经有约,实在不暇抽身来家,还请阿郎不要空等,另访别处罢。”
“哼,贼娼子当真不知羞耻!她自谓近日都已约满,帷幄由人踩踏,怕是以此为荣!归都后我倒要看一看,其往来恩客,有能如我者?”
卢谕当然有自傲的道理,如今他父亲在洛阳担任东都留守,就是洛阳城中权柄最大的长官。说句稍显僭越的话,只要圣驾不到洛阳来,他在这洛阳城中如果愿意的话、就能过的比当今太子还要更恣意威风!
且不说满怀愤懑的卢谕,随着日上中空,张岱一行也抵达了临都驿外。而随着他的到来,临都驿内外顿时便锣鼓齐鸣,早已经伸长脖子在驿馆外等候多时的王元宝等用力的挥舞着手臂,让这些鼓吹手们更加的卖力。
至于他们自己也都没有闲着,迎着张岱队伍行来的方向飞奔迎去,直拜于道左,口中大声呼喊道:“某等乡徒恭贺张补阙衔命出使、巡察州县,今日荣归故里、乡里父老俱感有荣!”
张岱看到这架势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听到王元宝所言更是忍俊不禁,你一个臭外地的,装什么天中父老!
且不说王元宝他们造闹的这番阵仗,这会儿驿馆中也有一大群人匆匆行出,都是洛阳城中诸官署公廨的代表。
为首一个是身材高大、面白无须的内官,阔步行至张岱马前,抬手为其挽住辔绳,然后才又昂首道:“六郎,好久不见,别来风采更胜从前!知六郎将要巡使归都,我朝夕盼望,如今总算将人盼回,睹君一面,大慰饥渴!”
此人正是高力士的养子高承信,留守东都洛阳宫。
张岱翻身下马,拍拍高承信的肩膀,还未寒暄几句,后方又有人阔步入前来拱手笑道:“张补阙一路行归,途中想必饱受风霜之苦。今府中霍大尹早在馆堂着员备下饮食,为张补阙稍作驱寒,而后再一起入城尽欢!”
高承信见张岱看着来人有些茫然,连忙入前小声提醒道:“这一位乃是河南府宋威宋少尹,共霍大尹一行午前就已经来到临都驿,只为早与六郎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