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入帐中,一股浓烈且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直接填满张岱的鼻腔,就算有什么胡膻气味也都被这香气所掩盖下来。
香气虽然非常的浓艳,倒也并不怎么呛人,可见此间用的熏香质量还不错,只是闻久了有点犯腻,熏得人昏昏欲睡。当然这是入帐后又过了一会儿的感觉,这会儿张岱只觉得这帐内又暖和又馨香。
入帐后各自脱下身上厚重的裘衣和风帽后,张岱才发现哥舒道元已经是须发苍白、瞧着甚至比他爷爷张说还要更老迈几分,忍不住感叹道:“哥舒将军老将戍边、勉力报国,当真让人钦佩,想必也是颇为辛苦罢?”
“当今至尊英明神武,不以老朽无用而见弃,仍肯赐命以用,自当戮力报国!”
哥舒道元闻言后便笑语道:“旧年西突厥可汗残暴不仁,先祖率部归国,得赐恩禄,自此便以唐家鹰犬而自命,教诲子孙但以戎马取功名!
先人代参宿卫,至某才得投身戎旅、再归边中,旧以弱冠之龄从王孝杰王尚书克复四镇,毕生为荣,其后或内或外,只憾未能再创殊勋……”
张岱听到这话后也是颇感惊奇,他原本以为哥舒翰一家只是安西都护府下辖的羁縻部族,却没想到竟是西突厥余部,早在祖辈数代之前便已经入唐,而且一直任职宿卫,直到哥舒道元才又重新返回边疆建功立业。
这里面又要讲到一个知识点,那就是凡所投靠大唐的这些周边胡部,分为羁縻与内附两种。
羁縻就是仍然留在原本的活动范围内,只是奉从大唐的命令、接受大唐的册封。内附则就是举族都迁入大唐境内,诸如安置在河朔的九姓部族以及之前在河西伏杀王君㚟并又叛逃的回纥四部。
内附相对于羁縻,自然是控制的更加牢固。毕竟在大唐境内也存在着大量的荒芜之境,凭当下的耕垦技术与条件很难进行农耕开发,于是便将这些胡众引入,既能就近控制下来,同时也能充实边防力量。
这样做当然也有一定的隐患,国力强盛时,这些胡众自然会老老实实听从号令,国力衰弱、控制力也会相应的降低下来,往往就会养虎为患。
当然对于这些内附的部族,大唐往往也不会放任不管。首先会召这些部族首领入朝参与宿卫,同时又会责令其部众跟随唐军征讨四方。一方面让这些首领们脱离其族属,另一方面通过战争消耗这些胡部成员。
哥舒道元言其祖辈数代都参直宿卫,那就意味着不再直接统率其部属,就算再怎么忠诚、数量再怎么多的属众,基本上也都散失殆尽了。
不少入唐的胡部就这样在无形中被瓦解同化了,原本的胡酋首领们也就此扎根生活在大唐,几代之后便泯然众人,子孙甚至都忘了家族先代的历史。
与此情况有些类似的,就是那些背井离乡到长安城来做官的河北士族们。
为了能够获得更多的政治资源和机会,他们往往举家搬迁到长安、洛阳来,与乡土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淡薄,甚至有的人终生都不会再回归乡里,最终与家乡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那个图腾似的的郡望。
所以后世许多人讲到安史之乱,总鬼扯什么关中与河北政治集团的地域矛盾,这也实在是王八念经、不知所谓。田承嗣等安史余部哪一个不在河北欠下累累血债,他们怎么就能代表河北士民的整体利益了?
与这些人相比,哥舒道元还算是有运气的,在其被彻底同化之前,获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在武周年间跟随王孝杰一同出征、收复安西四镇。
听哥舒道元的语气,其人也将此当作其毕生最得意之事。首先自然是因为这一项功勋的确是非常雄壮,凡所历事者自然以此为荣。其次想必就是哥舒道元借着这一军事行动,再次恢复了与其族属的联系。
在长安城中担任宿卫将军,哪怕待遇优渥,但本身仍然属于困养,无根之木、岂得长久?
如今哥舒道元在安西都护府已经是手握实权的高官大员,只看群胡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他,可想而知他与这些边胡也再次缔结了非常牢靠的关系。
对于这些入唐建功立业的胡人,张岱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钦佩或感激崇拜的情愫,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否则周边那么多胡虏,凭什么要收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