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李林甫的推审,张岱为了避嫌,并没有向裴光庭请求由自己主持。而裴光庭也有自己的考量,便交代给事中冯绍烈主持这些事务,前往京兆府审问李林甫等人。
冯绍烈受此差事后,心中自是很为难。事情发生至今已有多日,坊间与官场上也都不乏传言。而更重要的是,冯绍烈的兄长冯绍正还是高力士的结拜兄弟,冯绍烈自然也就有着更加准确的消息渠道,知道这是一个烫手山芋。
所以在接手这一任务后,冯绍烈并没有立即前往京兆府审问,而是先来找到张岱,向其发问道:“宗之你近日常从相公出入,有关这李林甫案事,你能否指点一二,相公究竟想要审断何事?”
“冯五叔你太客气了,我哪有什么真知灼见可以指点长辈。五叔既问,便将自己一点浅薄思索略作分享。”
冯家兄弟与张家关系也比较亲密,与张均兄弟直接兄弟相称,算是世交一场,张岱与之交流态度便也比较亲近:“这李林甫所犯事不只一桩,但有的事只需一桩便是罪大难赎,余者枝节牵涉太多反而使人不知其罪大。若欲制之,一罪足矣。”
彼此也算熟悉,自然不需要言说太过深奥,张岱讲的直白,冯绍烈很快便也有所领会:裴光庭对此唯一的要求就是罪过怎么大就怎么审!至于奸情之类的枝节问题,则就没有必要太过强调,干脆不要涉及!
“我见宗之你案头也无事,要不然便与我同去?”
虽然已经领会了这一层意思,但尺度上还是不好掌握,冯绍烈在想了想后,便又对张岱说道。
张岱闻言后便点头应了下来,他之所谓避嫌,是尽量避免在李林甫相关的卷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而并非对此事不再关注。只要案子不是自己审问且判决的,事后有什么挂落也落不到自己头上来。
京兆府外仍是热闹非凡,还有许多畿内时流信士们围聚在此诸多控诉。虽然民情在相当多的时候都很难决定时势的发展方向,但场面搞得这样难看,总归也是带来不少恶劣影响的。
所以宗教问题向来就是一个非常难缠的社会问题,哪怕很多人明知道这个问题当中包含了许多的社会顽疾,但也不敢直接插手去触碰。
不只是因为要明哲保身,更因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弄巧成拙,不只没有解决原本的问题,还会造成更恶劣的动荡破坏。
好在这一次行动的目标单一且明确,那就是搞钱。钱搞到手,目标便达成,接下来便不会再继续进行更加复杂且激进的操作,眼下汹涌的民情也会很快平复下来。
这些人并不知道张岱乃是此次行动的始作俑者,京兆府外有一些在职的朝士看到他们往京兆府来,还高声呼喊张岱,请他发挥御史的职能与风格,仗义执言弹劾京兆尹裴伷先残暴不仁、虐害沙门。
张岱嘴里敷衍应和着,却默默记下那几个人的长相,准备稍后打听一下他们各自身份,然后便弹劾他们旷工来聚众闹事。
有京兆府吏将他们引入官廨中,但却也没有太多人过来招呼他们。眼下京兆府上上下下都在处理与寺庙和尚们相关的事情,也实在没有精力去过问其他的闲事。
冯绍烈先登堂拜会裴伷先、宣达裴光庭的命令后,便借了一座推事厅,让狱卒们将李林甫提入厅堂中来。
此时距离李林甫被阉已经过去了多日,其人已经能够踉踉跄跄的行走,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而且比较畏风,自府狱行来途中因受风吹,直到进入厅中后仍在不断的打摆子。
“罪官李林甫,你日前未告上司、私自离京、遁游多日,是行何不轨?”
待到李林甫入堂,冯绍烈便开口斥问道。
李林甫虽然被除宗籍,但眼下还有一个鸿胪丞的官职在身。在职的京官若未申报上司、或者受命遣使,是不许私自离京的。
李林甫这一去多日,而且还在洛阳官方留下了自己的行迹记载,虽然得到了当时宰相宇文融的准许,但且不说根本没有书面的命令可以佐证,即便是有,勾销也只是当下宰相动动笔的事。
听到这问话后李林甫却全无反应,只是两眼空洞、呆若木鸡的颓坐厅中,颇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枯槁之感。在明知前程渺茫、且身体已经遭受巨大残害的情况下,他已经是满怀绝望了。
冯绍烈又接连喝问数遍,甚至着员取上刑具加以恫吓,李林甫对此仍是置若罔闻,不肯配合审问。
因其刚受宫刑不久,加上还掌握着宇文融一些不法罪证,是裴光庭所需要的资料,没问出这些之前,冯绍烈也不敢真的施用严刑逼供、以免其伤残至死。
他这里正自有些为难,坐在侧案担任记录员的张岱递上一个纸条,冯绍烈在扫了一眼后便又吩咐道:“再押武温眘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