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科技总裁办的正式函件，以加密电子文件和纸质红头文件双重形式，送达远橙新能源总经理许明远的案头。
文件标题平实：《关于优化远橙新能源研发体系与强化技术协同的若干意见》。
落款处，是陈默的电子签章和“远橙新能源董事长”的鲜红大印。
许明远逐字逐句地研读，起初眉头微蹙，越往后看，神色越是复杂。
文件的核心精神与具体措施，与他通过合规部李总监“吹风”的预期大致吻合，但细节之周密、制衡之巧妙、布局之深远，让他这个自诩深谙管理之道的老江湖，也不禁暗自凛然。
“技术分层攻坚”、“量产与前沿分离”、“三权决策机制”、“技术派驻专员”、“人才轮岗计划”...
每一个词背后，都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划分、流程的再造、人际关系的微妙调整。
这份方案自然不是陈默一人拟定的，而是汇聚了总裁办十二名精英的智慧、集思广益才打磨出的一份“建议性”草案。
至于最终是否落地、该如何落地，终究还得由许明远拍板定夺。
这份方案，没有动任何一个人的现有职务头衔，却用一套全新的架构，给每个人都套上了“紧箍咒”，也指明了新的跑道。
尤其是看到“量产技术研发中心总监由橙科抽调核心骨干担任”、“技术战略委员会拥有对重大技术事项及投入的表决权”、“合规审计部增设研发经费专项审计与供应商否决权”这几条时，许明远心中那点因可能“赶走”柳明侦而升起的些许轻松，立刻被更大的审慎所取代。
陈总这是明摆着要加强对远橙，特别是对他许明远的控制与监督。
柳明侦看似被“供”了起来，实则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技术尚方宝剑”，而来自橙科的空降兵和权力扩大的合规部，则是另外两道紧箍。
“高明啊...”许明远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既有被束缚的不爽，更有对陈默这番手腕的佩服。
说实话，橙子系里和陈默气场最相悖的人，非许明远莫属--前者扎根技术、信奉实干，后者骨子里刻着浓重的硅谷思维，秉持着以技术创新为内核、以快速试错为路径、以规模化增长为目标的逻辑，一门心思扑在资本运作与全球化布局上。
再加上两人平素本就没什么私交，所以显得两人之间很“疏离”。
其实当初陈默收购远途时，将许明远推上远橙总经理之位，本是权宜之计，准备后面找机会弄走他，可他却交出了一份远超所有人预期的亮眼答卷。
尤其是远橙最初的“三驾马车”阵容里，管生产的刘继平、管技术的柳明侦先后出了岔子，许明远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不仅没让公司发生混乱，甚至连发展势头都没影响。
要知道当初生产总监刘继平那事爆出来，放在别的公司，至少是要一阵动荡，可远橙只是头一个月产能小幅度的波动了一下，后续又恢复了快速发展的势头。
更难得的是，许明远靠着这套硅谷式的经营逻辑，远橙的全球化步伐，比橙子系其他任何板块都要迅猛，如今近三成的营收都来自海外市场。
而陈默又是个极重情面与体面的人，按赵铁柱的暗地里的说法，陈哥实际很虚荣的，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许明远对远橙有大功，他自然不会轻易动这位撑起远橙半壁江山的功臣。
当下这个方案，确实是在不动筋骨的情况下，解决远橙眼下隐患的最优解。
许明远看完之后，迅速收敛心神，通知秘书小张：“召集所有VP及以上管理层，包括柳总监，下午两点，A栋，第一会议室，紧急会议。”
下午的会议室，气氛凝重。
许明远没有太多铺垫，直接传达了陈默的意见。
虽然陈默都说是“建议性”的意见了，但许明远自然不会那么不开眼，真把老板的意见当屁话。
秘书小张抱着文件，开始给大家宣读。
当听到研发实验室将被拆分，自己将不再负责具体的产品线研发，转而担任新成立的“前沿技术研究院”院长时，柳明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她不是傻子。
这看似拔高了她学术带头人的地位，给予了她更纯粹的研究空间和独立经费，但实质上是剥离了她对远橙最核心、最贴近市场的量产技术研发的主导权。
那个新成立的“量产技术研发中心”，将由橙科派来的人领导，直接对业绩负责。
她虽然还保留技术战略委员会的席位和投票权，但那种“直接说了算”的实感，正在迅速流失。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在她脸上扫过。
羡慕者有之，觉得她清贵了，可以专心学术，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柳总监近年来的重心偏移，大家有目共睹。
陈总这个安排，给了体面，同时也给大家划清了边界.
要搞学术?
可以！
你专心去搞就是了！别占着位置，不干事！
柳明侦感到一股落寞之意从心底升起，并非完全来自权力的削弱，更来自一种被精准“安排”、被无形“隔离”的感受。
陈师弟...陈总...终究是对她失望了，用这种温柔而坚决的方式，将她“请”离了主战场。
可当初柳明侦追求院士候选人目标，可是他亲自答应帮忙，自己才来远橙的啊！
这几年来，柳明侦也借着橙子系之势，成功拿到了“长青学者”了，离着正式的院士候选人还差一步！
所以现在谁是谁非，谁辜负了谁，柳明侦也说不清楚，只是听到陈总这个安排后，心情十分复杂。
会议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许明远支持陈总的意见之后，全体高层决议迅速通过。
没有人会公开反对陈默亲自敲定，许明远明确支持的方案。
柳明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看着墙上挂着的“长青学者”证书和与各位学术大咖的合影，第一次觉得这些光环有些刺眼。
她拿起手机，犹豫着是否要打给陈默，最终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辩解？
抗议？
既成事实，无论现在说什么，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柳明侦心绪难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是陈默的总裁助理周雨萌。
虽然周雨萌职级和柳明侦相当，但语气依旧恭敬而亲切：“柳总，陈总明天晚上上完课，在深大西门‘二楼餐厅’设了私宴，想请您小聚，林老和江院士也会到场，说是好久没一起聊聊了！”
深大西门‘二楼餐厅’，在深城不算什么有名的餐厅，私密性也比不过那些的顶级文化会所，以平价的粤菜菜式为主，主要是存在的时间长，接待校友基本都定在这边。
现任深城大学副校长、材料学院院长林鹤鸣，既是陈默的大学恩师，也是引领他叩开科研殿堂大门的引路人。
至于柳明侦，她曾是江怀瑾院士在国家新能源实验室的副手，更是其嫡传的关门弟子。
而林鹤鸣与江怀瑾两位老先生，本就是“相爱相杀”逾半世纪的老朋友了。
陈默当初去国家新能源实验室，还规规矩矩喊柳明侦一声“柳师姐”呢！
柳明侦立刻明白了这场私宴的分量。
这绝非普通饭局，而是陈默精心安排的一次“私下调解”，给她留足了面子和台阶，也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恩师在场。
当晚，二楼餐厅的“老地方”。
窗外是熙熙攘攘涌出校门过夜生活的学生，室内是柔和的灯光与淡淡的茶香。
菜肴精致，气氛起初也颇为融洽。
林老师今年升到了副校长，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谈笑风生，回忆着当年与老江竞争院士的趣事。
江院士这几年呆在宁得时代搞钠离子固态电池，没有注意到弟子们各自领域的最新进展。
别忘了，许明远也是江院士的得意门生呢！
你可以说许明远搞不出什么新技术来，但你不能说他不懂技术。
林老师对陈默将企业做得如此成功，暗搓搓的看着老江，然后眉飞色舞的表示赞许。
江院士也不甘落后，对柳明侦获得“长青学者”荣誉倍感欣慰。
林老师又吹嘘等明年陈默授课期结束，“长青学者”那是手拿把掐的事。
嗯！这下江院士哑炮了，主要是这事他还真知道些“内幕”，陈默的“长青”早过审了，就等熬资历了。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
林老和江院士默契地以年纪大了、要欣赏一下深大的夜景为由，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包厢，将空间留给了两位主角。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的空气仿佛也安静沉淀下来。
陈默拿起尚温的茶水，亲自给柳明侦斟了一杯。
“柳师姐！”他开口，用得是旧日在实验室的称呼，声音平和：“这几年，辛苦你了！没有你当初的坚持，远橙没有今天，气态锂可能还是在实验室里束之高阁。”
柳明侦端起茶杯，指尖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