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3日,周四。
新年第一个交易周的第二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CFC股价在前一日暴跌13%后,今天在5.60-5.80美元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萎缩到冰点。
市场在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美银与CFC的谈判进入最后阶段,所有人都在猜测价格,但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这种不确定性像浓雾笼罩市场,让人窒息。
华尔街的交易台上,分析师们对着电话重复同样的说辞:“收购肯定会发生,但价格是关键。如果低于5美元,现有股东基本血本无归。”
电话那头,客户的声音焦躁:“那到底是买还是卖?”
“我们的建议是...观望。”
观望。这个词成了新年第一周的主旋律。
亚历克斯·米勒在阿特拉斯资本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CFC那根近乎水平的K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已经盯了整整一上午。
昨晚,他收到了三封客户邮件,主题都是季度赎回申请。虽然金额不大....加起来不到200万美元,只占基金规模的2%....但信号很危险。
在对冲基金行业,赎回就像银行挤兑的开端。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
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个客户在邮件里委婉地提到:“我们注意到基金在CFC上的仓位较重,而该公司正面临重大不确定性。希望管理层能重新评估风险敞口。”
这是礼貌的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自己必须做决定了。
CFC的仓位,占基金总资产的18%,是他所有持仓中最重的一笔。建仓均价在13美元左右,现在股价5.70美元,浮亏超过56%。
如果继续持有,赌收购价高于5.70美元,或许还能挽回部分损失。
但如果收购价更低....
他调出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的图表。这两家百年投行,股价分别从年初的高点下跌了40%和45%,现在处于历史低位。华尔街的主流观点是:它们太大而不能倒,政府绝不会让这样的机构破产。
“卖掉CFC,加仓贝尔斯登和雷曼。”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他脑海里疯狂生长。
逻辑似乎成立:CFC是抵押贷款公司,商业模式单一,风险集中。而贝尔斯登、雷曼是综合性投行,业务多元,抗风险能力强。用亏损的仓位换更安全的仓位,是合理的风险调整。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警告:如果整个系统都在崩坏呢?如果贝尔斯登和雷曼并不比CFC更安全呢?
他想起陆辰那句话:“模型是基于历史数据。但历史不会简单重复。”
当时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但现在,他选择忽略。
因为如果不相信大而不能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下午两点,亚历克斯叫来交易主管。
“明天开始,”他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颤抖,“逐步减持CFC,尽量减小市场冲击。”
“全部卖掉?”交易主管问。
“保留10%观察仓位。”亚历克斯说,“剩下的....转到贝尔斯登和雷曼。”
交易主管点头离开。
亚历克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旧金山的午后阳光。
他觉得自己像个将军,在战场上被迫放弃一座城池,退守到更坚固的堡垒。
但他不知道那些堡垒的城墙,早已被白蚁蛀空。
帕罗奥图高中,下午最后一节课。
陆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悄悄看了一眼,是秦静发来的短信:“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讨论点事情。”
他回复:“七点后可以。”
放学回家的路上,陆辰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市场。CFC的股价在5.70美元附近,距离他记忆中的收购价还有一段距离。但时间不多了....距离期权到期只有两周。
他需要精确的时机。
太早平仓,会错过最后一跌。
太晚平仓,会面临流动性风险。
这种精确性,就像拆弹专家剪断引线...早一秒晚一秒,结果天差地别。
晚上七点半,秦静打来电话。
“抱歉这么晚打扰,”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疲惫,“但我今天跟导师吵了一架。”
“关于什么?”
“关于我的风险评估系统。”秦静说,“我想现在就着手商业化,开发原型,找天使投资。但导师认为,我应该继续做学术研究,等危机过去再说。”
陆辰沉默片刻:“你导师是对的。”
“连你也这么说?”秦静有些失望。
“不是你的想法不对,”陆辰解释,“是时机不对。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生存上,没有人会投资一个‘未来可能有用’的系统。银行在裁员,基金在亏损,监管机构焦头烂额...这时候推销风险评估工具,就像在火灾现场卖烟雾报警器。”
秦静苦笑:“可火灾现场才最需要烟雾报警器啊。”
“但人们只想先逃出去。”陆辰说,“等火灭了,他们重建家园时,才会考虑安装更先进的报警系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的建议是....”秦静问。
“继续完善模型,发表论文,建立学术声誉。”陆辰说,“同时用开源的方式慢慢开发原型,吸引志同道合的人。等危机最糟糕的阶段过去,监管改革提上日程时,你再带着成熟的产品和学术背书出来...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认真听你说话。”
秦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听起来...需要很大耐心。”
“变革需要时间。”陆辰说,“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值得等待。”
“你说话真不像十六岁。”秦静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导师还像教授。”
陆辰没有回应这个评价。
“对了,”秦静换了个话题,“你对CFC的收购怎么看?价格会是多少?”
“很低。”陆辰说,“低到让所有人震惊。”
“多低?”
“明天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陆辰走到窗边。
“美国银行不是救世主,它本质是趁火打劫的匪徒。”
1月4日,周五。
纽约,美银总部四十四层,那间可以俯瞰整个曼哈顿的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
长桌一侧,坐着美银的收购团队:投行部主管、法律顾问、风险管理总监,以及两位从夏洛特总部飞来的高管。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冷峻。
长桌另一侧,是CFC的代表团:首席执行官安吉洛·莫兹罗....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抵押贷款行业的传奇,此刻脸色灰败,首席财务官,法律总顾问,还有几位大股东代表。
中间坐着财政部和美联储的观察员,名义上是确保交易符合金融稳定大局,实际上是监督这场生死交易。
谈判已经进行了八小时。
“4美元。”美银的投行部主管,一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第三次报出这个数字,“这是最终报价。全股票交易,0.1822股美银股票换1股CFC。”
莫兹罗的手在颤抖。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这....这是抢劫。CFC的账面价值是20美元!”
“账面价值?”美银的风险管理总监冷笑,“莫兹罗先生,您所谓的账面价值,是基于那些已经违约或即将违约的贷款。我们的团队评估了你们的贷款组合,超过40%的贷款人已经停止还款,另外30%的还款记录糟糕。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声音像刀一样锋利:“这意味着,CFC的实际净资产是负的。我们愿意出4美元,不是因为这些资产值4美元,而是因为你们的存款基础、客户网络、品牌还有点价值....以及,政府的建议。”
政府观察员清了清嗓子:“美银的报价,是目前情况下最合理的方案。我们需要确保CFC有序处置,避免引发系统性风险。”
“有序处置?”一位CFC的股东代表站起来,眼睛通红,“4美元!我们的股价最高到过45美元!你们这是要让我们这些股东血本无归!”
“股东应该为自己的投资负责。”美银高管冷漠地说,“你们投资了一家商业模式有根本缺陷的公司。现在,后果来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莫兹罗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手捂住胸口,脸色从灰白变成紫红。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助手慌忙翻找他的口袋,找到硝酸甘油喷雾,喷进他嘴里。
但莫兹罗的情况没有好转。他身体开始抽搐,眼睛上翻,从椅子上滑落。
“叫救护车!”有人大喊。
会议室乱成一团。美银的人冷眼旁观,CFC的人围着倒下的老板,政府观察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一切。
五分钟后,救护人员冲进来,把莫兹罗抬上担架。老人的眼睛半睁着,嘴唇蠕动,似乎在咒骂美国银行是抢劫犯,但发不出声音。
他被抬走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美银高管整理了一下西装:“谈判还要继续吗?”
CFC的法律总顾问,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趁人之危。”
“这是商业。”美银高管说,“明天上午九点,如果你们不接受4美元的报价,我们就撤回。到时候,CFC只能申请破产。而破产清算,股东能拿到的...可能是零。”
他站起来,收起文件夹:“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是要4美元,还是要零?”
说完,他带着团队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CFC的人和政府观察员。
股东代表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法律总顾问看向政府观察员:“你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观察员沉默许久,才低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交易完成。如果CFC破产,影响的不只是股东,还有数百万房贷客户,整个抵押贷款市场....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所以我们就得接受抢劫?”
“这不是抢劫,”观察员说,“这是...代价。”
窗外,纽约的夜幕降临。
这座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有些光,正在熄灭。
1月5日,周六。
清晨七点,彭博终端机在世界各地的交易台上闪烁,弹出一条加粗的紧急新闻:
【BREAKING】美国银行宣布将以全股票交易收购Countrywide Financial,对CFC股东估值约每股4美元。
新闻正文简洁冷酷:
“美国银行今日宣布,已与CFC达成最终收购协议。根据协议,每股CFC普通股将兑换0.1822股美银股票。基于美银当前股价,该交易对CFC估值约每股4美元,较昨日收盘价5.70美元折价30%,较52周高点45美元下跌91%。
交易预计将于2008年第二季度完成,尚需监管部门批准。美银表示,收购将创造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服务商,并有助于稳定受危机冲击的住房金融市场’。
CFC首席执行官安吉洛·莫兹罗因健康原因未出席发布会。公司发言人表示,莫兹罗先生目前情况稳定,正在医院接受观察。”
4美元。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穿了所有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人的心脏。
英特尔公司宿舍区,詹姆斯家。
周六早上八点,詹姆斯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咖啡,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他看到那条新闻时,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在瓷砖地上摔得粉碎。
4美元。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还是4美元。
他建仓均价16美元,最后一笔补仓在8美元。综合成本大约13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