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元,意味着亏损69%。
他投入了十二万美元....其中四万是积蓄,三万是信用卡套现,五万是房屋净值贷款。
现在,那些钱变成了....三万七千美元。
他感觉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喉咙。
妻子从卧室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丈夫苍白的脸:“怎么了?”
詹姆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指向屏幕。
妻子走过来,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亏了八万多美元。”詹姆斯的声音嘶哑,“意思是我们下个月的房贷……可能还不上了。”
妻子瘫坐在椅子上。
客厅里,五岁的儿子还在看卡通片,笑得开心。
这个家的财务基础,要崩塌了。
同一时间,戴维家。
戴维在车库的旧沙发上醒来...昨晚他和妻子吵架后,被赶了出来。他摸出手机,习惯性地查看股市新闻。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开始笑。
先是低声的、压抑的笑,然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到眼泪流出来,笑到咳嗽,笑到喘不过气。
4美元。
他投入了二十万美元,其中十五万是父母的养老金...他们信任他这个懂投资的儿子。
现在,那些钱变成了六万。
他该怎么跟父母说?
该怎么跟妻子说?
该怎么跟自己说?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最后变成绝望的嚎哭。
车库里回荡着一个中年男人崩溃的声音。
帕罗奥图,老杰克家。
老杰克的妻子玛莎在周六早上接到医院的电话。
“杰克逊先生今早突发心肌梗塞,正在抢救。请您尽快来医院。”
玛莎手一抖,电话掉在地上。
她想起昨晚,杰克盯着电脑屏幕,一遍遍计算:如果CFC被收购,价格是多少?股价会涨到多少?他需要涨到多少才能保住房子?
她劝他:“别看了,明天就知道了。”
杰克喃喃自语:“不能低于8美元....不能低于8美元....”
现在,价格出来了。
4美元。
玛莎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碎裂的电话,忽然明白:这个数字,可能夺走了她的丈夫。
陆文涛在周六上午接到同事的电话,知道了老杰克住院的消息。
他立刻开车去医院。在心血管重症监护室外,他看到了玛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独自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神空洞。
“玛莎,”陆文涛轻声叫她,“杰克怎么样?”
玛莎抬起头,认出他,眼泪流下来:“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好。”
陆文涛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是因为股票吗?”玛莎问,声音颤抖,“护士说,他昏迷前一直在说4美元...那是什么意思?”
陆文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能说:“会好起来的,杰克会挺过来的。”
但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
重症监护室里,老杰克身上插满了管子,机器规律地发出嘀嘀声。
他的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做梦。
梦里,CFC股价回到了20美元。他卖掉了所有股票,还清了贷款,保住了房子,然后带玛莎去夏威夷度假,那是他们结婚四十周年时承诺的旅行。
阳光,沙滩,玛莎的笑容....
然后数字开始变化:20变成15,15变成10,10变成5,最后定格在4。
4美元。
梦碎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陈美玲的手机在周六上午响个不停。
太太群里,消息爆炸:
李太太:“4美元!!!美国银行是强盗!”
张太太:“我的六十万....只剩十六万了……”
王太太:“我不卖!坚决不卖!我要等反弹!”
李太太:“还反弹?收购价都定了,下周一开盘直接跌到4块!”
张太太:“怎么办啊....我老公要是知道了...”
王太太:“我都不敢告诉我老公...”
陈美玲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说我儿子做空赚了六百万?那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她只能发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沉默。
但很快,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她公司的女同事琳达,也是CFC的散户股东。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嚎啕大哭。
“美玲....我完了....我全完了……”
陈美玲心里一紧:“琳达,慢慢说,怎么了?”
“CFC.....4美元收购价....我买了40万....是贷款买的...现在只剩8万了...房子...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琳达的家庭条件原本很好,丈夫是软件工程师,两人收入都不错。但她在2006年跟风炒房,在圣何塞买了两套投资房,又用房屋净值贷款炒股。CFC是她最大的持仓。
现在,一切都要崩塌了。
陈美玲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想起几个月前,琳达在办公室兴奋地说:“CFC跌到20美元了,简直是送钱!我全仓买入!”
那时候,没有人能劝住她。
贪婪的时候,人听不进警告。
绝望的时候,警告已经晚了。
陈美玲只能轻声安慰:“会好起来的....总会有办法的...”
但这些话多么苍白。
挂断电话后,陈美玲走到客厅。陆文涛刚从医院回来,脸色沉重。
“老杰克情况不好。”他说,“医生说,就算救回来,可能也会半身不遂。”
陈美玲捂住嘴。
“还有詹姆斯,”陆文涛继续说,“他妻子刚才打电话给我,问能不能借点钱....他们下个月的房贷还不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加州冬季难得的温暖。
但阳光照不进那些正在崩塌的生活。
“我们....真的很幸运。”陈美玲轻声说。
陆文涛点头,看向陆辰的房间。
门关着,但他们都明白:如果没有儿子,他们可能就是詹姆斯,就是老杰克,就是电话那头哭泣的琳达。
陆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他看到父母的脸色,知道发生了什么。
“收购价公布了。”他说。
“4美元。”陆文涛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念一个咒语。
“我们什么时候平仓?”他问。
陆辰想了想:“下周一”
“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场。”陆辰说,“这笔交易结束。”
他看向窗外。
阳光下的帕罗奥图,宁静美好。
下周一,当市场开盘,当4美元的数字变成现实,当无数账户里的财富蒸发,这座城市里,会有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失眠,多少梦想终结?
他不想去想,想也没用。
周日,1月6日。
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同一个新闻:【美银4美元收购CFC:次贷危机首个标志性事件】。
电视里,财经节目邀请了一堆分析师,争论这个价格是否公平,收购是否必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普通人的家里,无数人在计算损失,在争吵,在绝望,在祈祷。
教堂里,有人为老杰克祈祷。
律师楼里,有人咨询集体诉讼的可能性。
酒吧里,有人在借酒消愁。
陆辰在家里,整理着下周的交易计划。
秦静发来邮件,只有一句话:“你又说对了。这就是现实。”
陆辰回复:“现实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幕降临。
明天,周一。
市场将重新开盘。
4美元,将成为无数人记忆中最寒冷的数字。
2008年,才刚刚过去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