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周日。
斯坦福大学经济系的小型研讨会,在一间古旧的阶梯教室举行。到场的除了教授和研究生,还有几位硅谷的风投和基金经理。
陆辰跟着格雷森坐在后排。伊森·陈也在,他父亲是风投,带他来见世面。
主讲人是戴维·罗斯博士....那位曾来帕罗奥图高中演讲、看好美国房地产的斯坦福客座教授。但今天,他的语气谨慎了许多。
“我们必须承认,次贷危机的严重性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罗斯博士对着幻灯片说,“房价下跌的速度和范围,抵押贷款违约的集中爆发,以及由此引发的金融产品连锁反应....这些都显示出系统性的脆弱。”
提问环节,一个研究生举手:“罗斯博士,您认为评级机构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罗斯博士推了推眼镜:“评级机构的模型....可能低估了相关风险。当房价在全国范围内下跌时,原本被认为分散的风险实际上高度相关。”
“是模型问题,还是利益冲突问题?”另一个声音问。
陆辰转头,发现提问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休闲但气质精干。
罗斯博士停顿了几秒:“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评级机构的商业模式确实存在争议,但我们也必须承认,他们提供的信息对市场至关重要。”
“但如果他们提供的是错误信息呢?”中年男人追问,“如果AAA评级实际上是垃圾,那他们是不是在欺诈?”
教室里安静了。
罗斯博士最终说:“我认为,监管机构会对此进行调查。”
研讨会结束后,伊森·陈带陆辰去见他父亲。那位风投父亲正在和刚才提问的中年男人交谈。
“爸,这是我同学陆辰。”伊森介绍,“陆辰,这是我父亲,还有这位是理查德·沃恩先生,黑隼资本的创始人。”
陆辰心头微动。
理查德·沃恩....那个在暗中做空CFC...派遣间谍潜入CFC收集情报的对冲基金经理。他比自己想象中年轻些,五十岁左右,灰白头发,眼神锐利如鹰隼。
“陆辰?”沃恩伸出手,“伊森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对CFC有独特见解。”
“只是一些粗浅看法。”陆辰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
“伊森说你几个月前就预测CFC会出事。”沃恩盯着他,“能问问依据吗?”
陆辰斟酌着措辞:“房价收入比、家庭负债率、抵押贷款发放标准...这些数据都显示不可持续。”
“数据很多人能看到,”沃恩说,“但敢下结论的人少。尤其是一个高中生。”
陆辰没说话。
沃恩笑了笑:“别紧张,我只是好奇。说起来,我们可能有相似的判断....我也认为CFC的问题远未结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可能很快会有催化剂。”
陆辰看着他:“评级下调?”
沃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欣赏:“聪明。穆迪和标普正在重新评估CFC的债券评级,结果可能在这几天公布。”
“一旦降到垃圾级....”
“连锁反应开始。”沃恩接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辰点头:“融资成本飙升,抵押品追加,合作终止,强制抛售。”
沃恩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伊森,你这位同学...很有想法。”
离开斯坦福时,格雷森开车送陆辰回家。路上,他问:“你和沃恩先生聊了什么?”
“关于评级机构。”陆辰说。
“他是有名的空头,”格雷森说,“黑隼资本以做空问题公司闻名。市场传闻,他们在这轮次贷危机中赚了数亿美元。”
陆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没说话。
沃恩会赚很多,他也会赚很多,但这场危机的代价,将由无数普通人承担。
10月29日,周一。
美国东部时间上午八点。
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发布公告:
“将Countrywide Financial Corp.的长期债券评级从Baa3下调至Ba1,展望负面。此次下调反映公司盈利能力持续恶化、资本充足率下降、以及经营环境严峻。”
几乎同时,标准普尔发布公告:
“将Countrywide Financial Corp.的长期债券评级从BBB-下调至BB+,同样列入负面观察名单。”
两个公告,两把屠刀。
Ba1和BB+,都是垃圾级的开端。
市场瞬间凝固。
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
CFC股价直接从上周五的11.20美元,跳空低开至10.10美元。
暴跌9.8%。
但这只是开始。
评级下调触发了大量机构投资者的强制抛售条款...养老金、保险资金、大学捐赠基金,这些受托人有着严格的投资规定:不能持有垃圾级债券,也不能持有垃圾级公司发行的股票。
他们必须卖,不计成本地卖。
十点,股价跌破10美元。
9.80、9.50、9.20……
卖单如瀑布般倾泻,买盘稀疏得可怜。
十点半,股价触及8.90美元。
单日跌幅超过20%。
帕罗奥图高中,第三节课间。
陆辰在走廊听到几个学生在议论:
“我爸刚才打电话,说他买的基金单日跌了7%!”
“我妈说她的退休账户这个月又亏了10%!”
“我哥在纽约实习,说他们公司今天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没人干活。”
恐慌在蔓延。
中午,经济学选修课。
格雷森先生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没有带课本。
“今天不讲理论,”他说,“我们看现实。”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着CFC的实时股价:9.15美元。
“一小时前,穆迪和标普将CFC债券评级降至垃圾级。”格雷森的声音很平静,但教室里鸦雀无声,“这意味着什么?谁能用我们学过的概念解释?”
伊森·陈举手:“信用利差会飙升,融资成本大幅上升。”
马库斯:“还会触发衍生品合约中的评级下调条款,可能需要追加抵押品。”
“对。”格雷森点头,“还有呢?”
一个女生小声说:“合作方可能会终止合同。”
“还有强制抛售。”格雷森接过话,“很多基金的投资章程规定,不能持有垃圾级证券。他们今天必须卖出,不管价格。”
他切换幻灯片,显示出一张复杂的金融系统关联图:“CFC不是孤立的存在。它向银行借钱,向投资者发债,与同业进行衍生品交易。它的评级下调,会影响所有与之关联的机构。”
他指着图上蔓延的红线:“这是传染。金融系统的传染。”
陆辰安静地听着。格雷森说得对,但这只是传染的开始。
真正的系统性崩溃,还在后面。
英特尔公司,圣克拉拉。
陆文涛今天没看股价,但他能感受到办公室气氛的压抑。
詹姆斯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几次把咖啡洒在键盘上。他早盘在10.50美元又加仓了CFC....用信用卡套现的最后两万美元。
现在,那些股票浮亏超过20%。
更可怕的是,他之前的持仓浮亏已经超过40%。综合下来,他的CFC投资损失超过六万美元....相当于他税后八个月的工资。
戴维脸色惨白,中午没吃饭。
而老杰克....他下午请假了。有人看到他接完一个电话后,冲进洗手间,很久没出来。
陆文涛给儿子发了条短信:“评级下调了,股价跌破10美元。”
几分钟后,陆辰回复:“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下跌还没到。”
陆文涛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