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指标都显示超卖。
所有指标都暗示反弹。
但他还在等。
“10美元，”他喃喃自语，“跌到10美元，我就全仓杀入。”
他前两次抄底都成功了.....第一次在18美元，第二次在10.50美元。虽然第二次抄底的仓位不大，但精准的时机为他赢得了声誉。阿特拉斯资本的客户们对他信心满满，甚至有人追加了投资。
现在，他准备进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抄底。
逻辑很简单：CFC的账面价值大约是每股20美元。股价跌到10美元，意味着市净率只有0.5倍...对于一家如果不算一次性减记还在盈利的全国性抵押贷款巨头来说，这是荒谬的低估。
“只要公司不倒闭，股价必然回归价值。”
而他不相信CFC会倒闭...
“太大而不能倒。美联储不会允许这样一家服务数百万家庭的公司破产，那会引发系统性风险。”
“所以，10美元是铁底。”他对妻子莉兹说，“跌破10美元，我重仓投入，包括基金的，也包括我们自己的。”
“当然不仅仅是CFC，还有贝尔斯登，雷曼兄弟这些大而不倒的大投行！”
莉兹抱着奥利维亚，眉头微皱：“亚历克斯，我们已经投入很多了。如果....”
“没有如果。”亚历克斯打断她，“这次机会，十年一遇。错过了，我们会后悔一辈子。”
莉兹还想说什么，但索菲亚哭了，她只好先去哄孩子。
走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
亚历克斯背对着她，肩膀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10月22日，周一。
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选修课。
格雷森先生今天带来的道具很特别：三顶帽子。
“假设你们是穆迪，标普，惠誉的分析师，”他指着帽子说，“现在要对CFC的债券进行评级。你们会怎么做？”
学生们来了兴趣。伊森·陈第一个举手：“看财务报表，计算偿债能力指标。”
马库斯补充：“还要看行业前景，公司竞争力。”
“还有管理层素质。”另一个学生说。
格雷森点头：“都对。但你们知道评级机构怎么收费吗？”
教室里安静了。
“他们向发行债券的公司收费。”格雷森在黑板上写下数字，“一次评级，收费几十万到几百万美元不等。而且，如果公司想发行新债券，需要再次评级，再次付费。”
他停顿，让学生消化这个信息。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你们是评级机构，一家大公司付钱请你们评级，而你们的评级结果会直接影响这家公司能否融到资、融资成本多高....你们会公正吗？”
陆辰坐在后排，看着格雷森。
这位老师触及了金融系统最肮脏的秘密之一：评级机构的利益冲突。
“我觉得...应该会公正吧。”一个女生不确定地说，“不然以后谁还信他们？”
“那如果这家公司威胁说，如果评级太低，下次就不找你们了，找你们的竞争对手呢？”格雷森追问。
教室里沉默了。
格雷森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表：“2006年，标普给美国房地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RMBS的评级中，90%是AAA级...最高信用等级。同样的机构，给美国国债的评级是AA+。”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在他们眼里，一堆由次级贷款打包而成的债券，比美国政府的信用还好。”
有几个学生笑了，但笑声很干。
“现在，这些AAA级债券，很多已经违约，价格跌去70%、80%。”格雷森的声音低沉下来，“评级机构说，他们只是提供意见，不保证准确性。但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大学捐赠基金....这些不能投资垃圾债的机构...正是因为相信了AAA评级，才买入了这些债券。”
他环视教室：“所以，今天课堂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评级机构的商业模式是否存在根本性缺陷。字数不限，但要有自己的思考。”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都若有所思地走出教室。
陆辰收拾书包时，格雷森叫住了他：“陆，你好像对这个话题很熟悉。”
“看过一些资料。”陆辰谨慎地说。
“你的期中论文写得很好，”格雷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稿，“关于信贷周期与资产价格泡沫的联动机制...很多大二学生都写不出这个深度。”
陆辰的论文得了A+，但他没想到老师会特意提起。
“伊森告诉我，你对CFC有独到看法。”格雷森压低声音，“他说你数月前就预测这家公司会出问题。”
陆辰没承认也没否认。
格雷森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打探隐私。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有兴趣，这周末斯坦福大学经济系有个小型研讨会，讨论次贷危机的成因。我可以带你去。”
陆辰考虑了两秒，点点头：“谢谢老师，我去。”
10月25日，周四。
CFC股价跌至11.10美元，逼近11美元关口。
抄底资金开始疯狂涌入。
财经论坛上，散户们热烈讨论：
“10美元是铁底，跌破就all in！”
“美联储不会让CFC倒的，这是送钱！”
“市盈率已经没法看了，但市净率只有0.5，破产清算都值15美元！”
“卖房炒股，就在今朝！”
陈美玲也心动了。
晚餐时，她试探性地问：“小辰，你说....我们要不要也买点CFC股票？现在这么便宜。”
陆辰放下筷子：“为什么？”
“就当....分散投资？”陈美玲说，“期权赚了那么多，拿一点出来抄底，就算亏了也不心疼。”
“亏损不是因为金额大小，”陆辰平静地说，“而是因为逻辑错误。如果你认为CFC值得投资，那当初就不该做空。”
“但很多人都说...”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很多人也说雅虎跌到30美元是底。”陆辰打断她，“后来雅虎跌到10美元。那些人又说，10美元是底。再后来，跌到5美元。”
陈美玲不说话了。
陆文涛开口：“美玲，听儿子的。我们不懂，就别瞎操作。”
陈美玲叹了口气：“我就是看着那些期权市值起起落落，心里不踏实。如果现在卖了，能赚三百多万美元呢。”
“卖了，就赚不到后面的三百万。”陆辰说。
陈美玲瞪大眼睛：“还能再赚三百万？”
“可能更多。”
陆辰没具体解释，但他知道，真正的屠杀还没开始。
10月26日，周五。
黑隼资本的理查德·沃恩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华盛顿的区号。
“沃恩先生，我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幕僚长。”对方声音严肃，“委员会下周将举行关于次贷危机的闭门听证，想邀请您作为专家证人，提供做空机构的视角。”
沃恩挑了挑眉：“公开听证？”
“闭门。内容保密，但您的证词可能会影响后续立法。”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但请尽快回复，听证会在周三。”
挂断电话，沃恩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曼哈顿中城的街景，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表象之下，系统正在崩裂。
做空CFC，对黑隼资本来说已经不仅仅是投资，而是一场对系统性风险的押注。他们通过陈玥在CFC内部收集的情报，比市场知道得更多：公司的现金流正在枯竭，员工在恐慌性离职，合作银行在悄悄收紧信贷额度。
评级下调，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旦评级下调，触发的不只是股价下跌，更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融资成本飙升。
交易对手要求追加抵押品。
业务合作方终止合同。
机构投资者强制抛售。
这些，沃恩都打算在听证会上说。
但他也清楚，说出这些，意味着与华尔街很多机构为敌。评级机构，投资银行，抵押贷款公司....他们都在一条船上。指出船要沉了，不会受欢迎。
他拿起电话，打给首席分析师：“把CFC的空头仓位再增加5%。要低调，分批建仓。”
“老板，我们已经是最大的空头之一了。”
“那就成为最大。”沃恩说：“这不是投资，这是见证历史，推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