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罗伯特在车开走后,轻声说,“你儿子...真的在做空雷曼吗?”
陆文涛犹豫了一下,点头。
“聪明。”罗伯特拍拍他的肩,“我之前也投了点钱给亚历克斯的基金,亏了。但不多,就当买个教训。现在我只接政府项目和现金客户,不碰任何跟华尔街有关的东西。”
他望向远处,夕阳正在西沉:“金融危机要来了,陆。我做了三十年建筑,见过三次衰退。这次...可能是最严重的一次。做好准备吧。”
陆文涛点点头。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他准备的,是儿子替他准备的。
晚上八点,陆家书房。
陈美玲把下午在太太圈的经历告诉了陆辰,说到卖国的指控时,声音里还带着愤懑。
“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凭分析赚钱,怎么就成卖国了?”
陆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等母亲说完,他才开口:
“妈,首先,我们不是美国公民,不存在卖国的问题。其次,做空不是攻击,是市场自我纠正的机制。如果雷曼真的健康,我做空就会亏钱。我做空能赚钱,恰恰说明雷曼有问题。”
他调出电脑上的资料:“你看,这是雷曼高管过去两年的股票减持记录。CEO富尔德卖了几千万美元,其他高管也在卖。他们自己都在卖,我做空怎么就成罪过了?”
“可是SEC在调查...”
“SEC调查的是可能的内幕交易,不是合法的做空。”陆辰说,“我的所有交易都有完整记录,经得起查。而且调查本身是好事...如果查出来我没问题,反而证明我的操作是干净的。”
“她们是错的!”
陆辰看向电脑屏幕,“雷曼的CDS已经突破700基点,商业地产数据下周公布,6月财报会很糟糕。我估计....最晚9月,就会见分晓。”
陈美玲叹了口气。她想起丽莎·汉密尔顿夫人那天说的话:“在风暴中,最重要的不是预测风向,是知道自己船的极限。”
也许,她该重新思考自己的船该停在哪里。
深夜十一点,陆辰在书房处理邮件。
大部分是垃圾邮件,几封券商通知,一封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的加密信息:“SEC调查加剧,注意清理通讯记录。”
他正要回复,突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没有发件人,标题只有一个词:Truth。
邮件正文很简短:
“我知道你在做空雷曼。这些信息应该被更多人知道。附件是我母亲未发表的调查笔记,关于雷曼商业地产估值问题。她报社不敢发,但我认为公众有知情权。”
“.....一个相信真相的人”
陆辰盯着这封邮件,心跳微微加速。他点开附件,是一个PDF文件,87页。
快速浏览后,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份调查笔记,详细记录了《旧金山纪事报》商业调查记者莎拉·沃森,应该是艾米丽·沃森的母亲对雷曼商业地产估值问题的调查过程。包括:
雷曼在2006-2007年发放的120亿美元商业地产贷款,底层抵押品估值被严重高估,平均高估幅度35%-50%。
具体的项目案例:洛杉矶某购物中心,雷曼估值4.2亿美元,实际第三方评估仅2.8亿美元;旧金山某办公楼,雷曼估值3.6亿,实际价值2.4亿。
雷曼内部邮件显示,至少三名高管知道估值问题,但选择不披露。
审计师事务所普华永道在2007年年审中提出质疑,但最终被雷曼管理层说服接受原估值。
这是重磅炸弹。如果这份报告公开发表,雷曼股价会立刻大跌。
陆辰关掉文件,深吸一口气。他认识艾米丽·沃森,那个在经济学课堂上总是认真记笔记的女生,母亲是记者。
她冒着怎样的风险?泄露母亲未发表的工作内容,可能让母亲丢掉工作,甚至吃官司。但她还是发了,因为公众有知情权。
陆辰在回复框里输入:“收到。谢谢你的勇气。”
但想了想,又删掉了。匿名邮件最好不要回复,可能被追踪。
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这份PDF存进去,命名为证据链-03。
然后他开始思考:这份材料,他能用吗?
从道德上,这是记者基于公开信息和合法采访获得的材料,本应公开发表。但因为报社不敢发,才被埋没。他作为做空者,拥有这份材料,如果用于交易决策,算不算内幕信息?
严格来说,不算...因为这些信息理论上可以通过尽职调查获得,只是成本很高。而且邮件是匿名发送的,他无法验证真伪,也无法证明发送者的身份。
但从谨慎角度,他不应该直接基于这份材料做交易决策。
不过....这份材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确实被严重高估,减值压力巨大。
这就够了。他不需要用这份材料作为交易依据,只需要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到时候SEC调查,甚至被叫去华盛顿做听证会,都是很好的材料。
陆辰关掉邮箱,打开交易软件。雷曼股价收盘于39.10美元,全天下跌2.3%。
他的期权仓位浮盈继续扩大,空头头寸浮盈超过200万美元。
但他没有喜悦感。艾米丽的那封邮件,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一个17岁的女孩,为了真相,冒着毁掉母亲职业生涯的风险。而他在做什么?利用这些真相赚钱。
这公平吗?
陆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四月的夜晚温暖,但他觉得冷。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小辰,睡了吗?妈妈还是有点担心。”
他回复:“睡了。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中。”
点击发送后,他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讽刺。
一切都在掌控中?真的吗?
他掌控了交易,掌控了风险,甚至开始掌控信息...通过艾米丽这样的信使,获得本不该获得的信息。
但他掌控不了人心的偏见,掌控不了卖国者的标签,掌控不了像亚历克斯那样走向自我毁灭的人。
金融市场的真相是冰冷的数字,但数字背后,是温热的人性。
而他正在用冰冷的数字,收割温热的人性。
陆辰关掉手机,回到电脑前。他打开那份PDF,再次仔细阅读。
第43页,有一段采访记录。被采访者是雷曼前商业地产贷款部员工,匿名:
“我们都知道那些估值有问题。但如果你质疑,上司会说市场会上涨,把缺口补上。如果你坚持质疑,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所以我们都闭嘴,假装一切正常。就像泰坦尼克号上的乐师,船要沉了还在甲板上演奏。”
陆辰看着这段话,很久。
“但我不是乐师。我是那个提前下了船,在岸上看着船沉的人。”
这句话,在空荡的书房里,没有任何回音。
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雷曼兄弟这艘泰坦尼克号其实已经撞向冰山,只是9月份船才沉,至于那些还在船上的人……他只能祝他们好运。
在大海面前,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无论那选择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