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日,周五。
雷曼兄弟股价在40.10美元开盘,微弱反弹0.9%。CNBC的早间节目将之归因为超跌后的技术性修复,分析师语气谨慎:“40美元是心理关口,多空双方会在此激烈争夺。”
但真正的争夺不在交易大厅,而在华尔街的报告室里。
上午十点,高盛纽约总部,42楼会议室。
一份标有内部传阅·保密的备忘录正在十几位合伙人手中传阅。标题很简单:【关于降低雷曼兄弟风险敞口的建议】,但内容却如投石入湖:
“...基于我们对雷曼兄弟商业地产敞口,CDS定价,回购交易模式的分析,我们认为该公司在2008年第三季度面临重大流动性压力的概率已上升至45%以上。”
“建议:1.自营交易部门将雷曼相关头寸减仓至少50%。2.财富管理部门建议高净值客户减持雷曼债券及股票。3.所有与雷曼的衍生品交易需追加抵押品比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坐在主位的固定收益部主管打破了沉默:“这份报告如果泄露出去,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投行圈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公开质疑同行。”
“规矩?”负责撰写报告的分析师抬起头,他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2007年我们质疑贝尔斯登时,有人说过规矩。现在贝尔斯登在哪?”
“那不一样....”
“一样。”分析师打断,“数据不会撒谎。雷曼的CDS已经750基点,债券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我们如果还假装一切正常,是对客户不负责任。”
争论持续了半小时。最终,在风险控制部门的坚持下,报告被批准有限度分发....只发给管理1000万美元以上的机构客户,不对外公开。
但华尔街没有秘密。
下午两点,报告摘要已经出现在彭博终端上。虽然不是全文,但高盛建议减持雷曼这几个字,足够让市场震动。
雷曼股价应声下跌,从40美元滑向39.50美元。
而就在同一栋楼的交易层,一个年轻交易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再买50万份9月10美元的看跌期权....不,不用对冲,直接买。”
挂掉电话后,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在系统里输入交易指令。他是高盛的自营交易员,按规定不能做空公司的友商,但通过离岸账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投行圈的虚伪,他早就看透了。嘴上都是规矩,背后都是生意。
周六,5月3日。
华尔街的撕裂在周末发酵。摩根士丹利的一位资深分析师在接受巴伦周刊电话采访时,公开反驳高盛的观点:
“雷曼确实面临挑战,但远未到需要减持的程度。他们刚完成40亿美元融资,流动性充足。高盛的报告过于悲观,可能反映了他们自身与雷曼在某些业务上的竞争关系。”
这段话很巧妙....暗示高盛的报告不是基于客观分析,而是商业竞争。
周日,华尔街日报网络版刊登了对比报道,标题醒目:
【华尔街分裂:高盛看空 vs摩根士丹利看多...雷曼兄弟成试金石】
文章详细对比了两家投行的分析逻辑:
高盛侧重CDS市场信号,商业地产风险,回购105的不可持续性。
摩根士丹利侧重历史韧性,管理层经验,融资后的缓冲空间。
最后记者写道:“这种公开的分歧在华尔街罕见。通常投行之间会保持表面团结,尤其在危机时期。现在的撕裂,可能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风暴前的风,已经吹起了裙角。
5月5日,周一。
市场用脚投票。
雷曼股价开盘38.90美元,比上周五收盘直接低开1.1美元。卖盘持续不断,到十点半时已跌至38.20美元。成交量放大,但买盘稀疏....就像沙地上的城堡,潮水退去时,才发现根基早已被掏空。
十一点,一条小道消息在交易员聊天群传播:“高盛的自营盘在偷偷做空雷曼。”
没人能证实,但所有人都信。因为这就是华尔街....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从来是两回事。
下午收盘,雷曼股价定格在38.70美元,全天下跌3.3%。
在帕罗奥图高中的图书馆里,陆辰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撰写一份分析报告。标题:【雷曼兄弟流动性压力测试模型....基于公开数据的多情景模拟】。
他已经写了四天,现在到了关键部分:回购105交易的可持续性分析。
“假设雷曼每个季度通过回购105暂时转移的资产规模为500亿美元,”他打字,“这些资产实际价值可能只有400亿,存在100亿的估值缺口。为了维持这个游戏,雷曼需要:1.不断找到新的交易对手方;2.这些对手方愿意接受越来越低的折扣率.....”
“但市场信心是递减函数。随着雷曼的CDS上升、股价下跌,交易对手方会要求更高的抵押品,或者直接拒绝交易。那么临界点会在哪里?”
他调出雷曼的融资成本曲线、CDS历史数据,同业拆借利率,开始构建模型。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有趣的模型。”
陆辰转头,看见经济学教师格雷森先生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本金融经济学杂志,但眼睛正盯着他的电脑屏幕。
“格雷森先生。”陆辰点点头,没有慌张。
“可以看看吗?”格雷森指着屏幕。
“请。”
格雷森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仔细阅读陆辰写的模型。他看得很慢,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这里假设商业地产价格下跌25%的依据是什么?”“回购105的规模,你从哪里估算的?”
陆辰一一回答,引用的全是公开数据来源:标普商业地产指数、美联储报告、雷曼财报脚注。
二十分钟后,格雷森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学生。
“陆辰,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格雷森喃喃道,“我教书二十年,见过聪明的学生,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高中生该懂的东西,甚至不是大多数金融硕士生能构建的模型。”
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博士论文做的就是流动性危机模型,2001年发表的。但你的模型...比我的更贴近现实。你考虑了交易对手风险,市场情绪的传染,会计手段的极限....这些都是教科书里没有的。”
陆辰平静地说:“因为教科书写于危机之前,而危机总是暴露教科书的局限。”
格雷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你认为雷曼会倒吗?”
“概率超过80%。”
“为什么?”
“因为它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两个假设上:1.资产价格永远上涨;2.市场永远愿意借钱给它。现在这两个假设都破了。”陆辰指着模型的结果,“根据我的模拟,雷曼的流动性会在8-9月枯竭。除非政府救援,或者有白衣骑士收购。”
“政府会救吗?”
“不知道。”陆辰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是财政部长,我不会救。因为救雷曼意味着要救所有其他投行,纳税人的钱不够。”
格雷森看着屏幕上的模拟曲线,那条代表雷曼流动性的红线,在九月初跌破了零点。
“如果你是对的....”他声音很轻,“很多人的生活会改变。”
“已经改变了。”陆辰说,“只是有些人还不知道。”
格雷森站起来,拍了拍陆辰的肩:“这份模型....写完可以发我一份吗?我想在课堂上用,当然会匿名。”
“可以。”
“谢谢。”格雷森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辰,保护好自己。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不是好事。”
陆辰点头。他明白老师的意思....先知在故乡总是不被欢迎。
同一天下午,沙丘路,红杉资本办公室。
布莱恩·考夫曼正在主持金融科技小组的投资决策会。今天要审议三个项目,最后一个是一个叫ShortSight的初创公司....他们开发了一个平台,帮助投资者发现上市公司的财务瑕疵和做空机会。
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斯坦福MBA,演示得很精彩:“我们的算法扫描所有公开财报、SEC文件,管理层言论,寻找矛盾点。比如公司宣称现金流充裕,但CDS却在飙升。比如高管在公开场合乐观,私下却在减持股票....”
布莱恩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演示结束后,合伙人开始讨论。有人看好:“这个痛点很真实,金融危机后做空需求会大增。”有人谨慎:“但做空工具容易引发道德争议。”
轮到布莱恩发言时,他直接站了起来。
“我反对投资这个项目。”他的声音很冷,“红杉的使命是支持创造价值的创新,不是支持毁灭价值的工具。做空是什么?是从别人的失败中获利,是吸血,不是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