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周卖掉了所有金融股。”秦静压低声音,“包括雷曼。他说,不管财报多漂亮,CDS价格不会撒谎。现在雷曼的CDS还在600基点以上,说明债券市场认为它有很大概率违约。”
聪明人,陆辰想。安东尼·陈能在硅谷风投圈立足二十年,靠的不是跟风,而是独立的判断。
“他还说,”秦静继续道,“如果雷曼真的出事,硅谷的科技公司也会受影响。很多初创公司的融资都依赖投行,如果投行体系崩溃,整个创新生态都会缺血。”
陆辰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连锁反应.....金融危机的第二波冲击。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模型细节,约好下次再见面。离开图书馆时,夕阳正把斯坦福的西班牙式建筑染成金黄。
校园里,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穿梭,草坪上有人弹吉他,有人看书。一切都那么宁静,仿佛华尔街的动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这个世界很快就会被波及。
4月11日,周五。
雷曼股价收盘于46.20美元,全周微跌1.65美元。周线图上留下一根带长上影线的小阴线....这意味着虽然创了周内新高,但卖压最终占了上风。
陆文涛下班回家时,在小区门口遇见了罗伯特·刘。这位华裔建筑公司老板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
“陆工,下班了?”罗伯特打招呼。
“罗伯特,今天这么晚?”陆文涛停下脚步。
“去圣何塞谈个项目,”罗伯特苦笑,“本来都快签合同了,客户突然说资金紧张,要推迟三个月。这已经是本月第三个推迟的项目了。”
两人边走边聊。罗伯特说起建筑行业的寒冬:“从去年底开始,商业地产项目就越来越少。现在连住宅项目都在砍预算。我公司已经裁了20%的员工,可能还要再裁。”
“这么严重?”陆文涛有些吃惊。
“比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还严重。”罗伯特摇头,“那时候是科技公司不行,但房地产还行。这次是两头都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在雷曼上还有投资。不多,50万美元。是亚历克斯当初推荐的。现在套着呢,不知道该割肉还是该等。”
陆文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割肉?那等于建议他承认亏损。说等?那可能亏损更大。
最后他只能说:“多听听不同意见,谨慎决策。”
罗伯特点点头,在自家门口道别。
陆文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危机已经开始传导了。从华尔街,到建筑业,再到罗伯特公司的那些失业工人....
这不是孤立的金融事件,而是一场正在蔓延的瘟疫。
4月13日,周日。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春日周末。帕罗奥图的居民们在院子里修剪草坪,带孩子去公园,或者筹备下周的工作。
但在财经媒体的编辑部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华尔街日报的调查记者莎拉·威尔逊,已经连续工作了36小时。她的电脑屏幕上,是即将在明天头版刊登的报道初稿:
独家:雷曼仍持有850亿美元高风险资产,远超公开披露
文章开头就很有冲击力:
“据本报获得的内部分析文件显示,雷曼兄弟公司仍持有约850亿美元的商业地产抵押贷款和次贷相关资产,这些资产的真实价值可能比账面价值低30%以上。这一数字远高于该公司公开披露的风险敞口,也解释了为什么信用市场对这家有158年历史的投行依然极度不信任....”
莎拉·威尔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篇报道基于多个信源:雷曼前员工的匿名爆料,SEC内部人士提供的线索,她从黑隼资本获得的资料,还有她自己对财报的深度挖掘。
报道中最致命的部分,是关于回购105规模的估算。她采访了三位前雷曼会计师,综合他们的说法,得出的结论是:雷曼每个季度通过这种会计手段暂时转移的资产规模,在400亿到600亿美元之间。
“这不是做账,这是欺诈。”其中一个信源说,“他们知道这些资产卖不掉,也知道如果按市价估值会大幅减记。所以就在季度末玩这个游戏,让财报看起来好看。”
莎拉写完最后一段,点击保存。她知道,这篇文章明天一出,雷曼的股价会暴跌。
但她没有犹豫。记者的职责是揭露真相,至于后果...那是市场该承担的。
她关掉电脑时,窗外纽约的夜空正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风暴,也要来了。
4月14日,周一。
帕罗奥图高中还没开始上课,但经济学教室里的电视已经调到CNBC。几个早到的学生围在屏幕前。
“跌了!开盘就跌!”一个男生惊呼。
雷曼股价以43.50美元开盘,比上周五收盘价直接低开2.70美元,跌幅6%。成交量巨大,开盘五分钟就达到平日一小时的量。
格雷森先生走进教室时,脸色凝重。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华尔街日报头版。
“同学们,今天不用按课本讲了。”他把报纸摊开在讲台上,“我们讲现实中的金融课。”
头版头条正是莎拉·威尔逊的报道。标题触目惊心。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850亿....”伊森·陈喃喃道,“他们上周还说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只看头条数字。”格雷森说,“财报说盈利4.89亿,但没说这盈利是怎么来的。现在我们知道了一部分真相:通过会计手段掩盖了至少几百亿的风险。”
凯尔·詹金斯脸色苍白。他今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雷曼股价还在跌:43.20...43.00...42.80...
陆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他要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了。
滚动做空账户里有2000万美元。他输入第一笔指令:
融券卖出雷曼股票,数量:5万股,价格:42.90美元。
确认。
几乎瞬间成交。市场卖压沉重,买盘稀少。
这只是开始。陆辰的计划是,在接下来几周里,随着股价下跌,逐步建立总共100万股的空头头寸。平均成本控制在40美元以下。
如果股价跌到10美元....就像他期权行权价那样....每股盈利30美元。100万股就是3000万美元。
加上期权的潜在利润,总收益可能超过4.5亿美元。
但这不会一帆风顺。市场会有反弹,会有白衣骑士的传闻,会有政府可能救援的期待。
就像现在,股价跌到42.50美元时,买盘突然涌入,把价格拉回到43美元。
CNBC的评论员在说:“这是对负面报道的过度反应。雷曼已经融资40亿,有足够的缓冲....”
陆辰关掉声音。
那40亿融资,在850亿风险资产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灰犀牛已经站在房间里了。大多数人还在假装它不存在,但它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晚上八点,陆家书房。
三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数据,但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
左边:雷曼股价收盘于42.60美元,全天下跌7.8%。成交量是平均值的四倍。
中间:CDS价格从620基点飙升到680基点。债券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雷曼更可能违约了。
右边:陆辰的持仓界面。空头头寸开始浮盈:5万股空单,均价42.90美元,现价42.60美元,浮盈1.5万美元。
陆文涛走进来,手里端着茶。
“今天开始了?”他问。
“嗯。”陆辰点头,“第一笔空单。接下来几周会逐步加仓。”
“那个报道....是真的吗?850亿风险资产?”
“可能还不止。”陆辰调出莎拉·威尔逊报道的电子版,“她只说了商业地产和次贷。还没算上杠杆贷款,私募股权投资,以及其他结构化产品。雷曼的总风险敞口,可能超过2000亿美元。”
陆文涛倒吸一口凉气。2000亿,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数字。
“小辰,”他沉默很久后说,“你做这个....会不会有危险?我是说,如果雷曼真的倒了,那些亏钱的人....会不会恨你这样的做空者?”
陆辰转过头,看着父亲。在屏幕的冷光中,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十岁。
“会。”他诚实地说,“就像熊市时,人们恨那些卖股票的人一样。但市场就是这样:有买就有卖,有多就有空。我做空,是因为我认为股价会跌。如果我是错的,我会亏钱。如果我是对的,我赚钱。”
“但这钱....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
“是从错误定价的市场里赚出来的。”陆辰纠正道,“如果雷曼真的值50美元,我做空就会亏钱。但现在它可能只值10美元,甚至5美元。我做空,只是在纠正这个错误定价。”
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我不做空,雷曼也会倒。它的问题是经营问题,不是被做空害的。我做空,只是提前看到了问题。”
陆文涛不再说话。他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今天在公司,他看到德里克·哈里斯一整天都脸色阴沉。也许是因为昨晚陈美玲说起,莉兹·米勒又打了第三份工....凌晨三点到七点,在某仓库做分拣员。
金融市场的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九点,陈美玲敲门进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莉兹今天下午来了,”她说,“只待了十分钟。她说亚历克斯这周末一直没睡觉,整天盯着股价。今天跌了7%,他....状态很不好。”
“怎么不好?”陆文涛问。
“莉兹没说具体,但她说....她有点害怕。”陈美玲的声音很低,“害怕亚历克斯会做傻事。”
之前亚历克斯抄底CFC尝到甜头,最后一次抄底失败,大亏,然后在贝尔斯登上大亏,现在是雷曼兄弟....这雷曼兄弟可能..可能,她都担心亚历克斯未来会做傻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陆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2008年9月,雷曼破产后,纽约街头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马路牙子上,抱头痛哭。旁边散落着雷曼的工作证和一张家庭合影。
那个画面曾在他记忆里停留很久。
现在,他可能正在参与制造类似的画面。
但他没有选择。要么赚,要么亏。要么收割,要么被收割。
这就是市场。
残酷,但真实。
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他轻声说:“雷曼的风暴要来了,会有很多人被卷走。”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有隐约的雷声....加州很少打雷,但今晚似乎有一场雨要来。
陆辰走到窗边,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劳斯莱斯幻影的轮廓。
那辆车,是用从雷曼股价反弹中赚来的45万美元买的。
而现在他正在做空雷曼,赚更多的钱。
这个循环很讽刺,但这就是资本主义:财富在不同认知的人之间转移。
聪明人赚糊涂人的钱。
先知赚后知的钱。
雷曼的灰犀牛,还在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