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5日,周二。
雷曼兄弟的股价在43.20美元开盘,比昨日收盘微涨0.60美元。市场似乎在消化华尔街日报那篇重磅报道.....有些投资者认为这是最后一波利空,有些则在恐慌性抛售后尝试抄底。
CNBC的早间节目里,两位分析师正在激烈辩论。
“莎拉·威尔逊的报道基于匿名信源,”一位分析师摇头,“而且那些内部文件的真实性存疑。雷曼已经公开回应,称报道严重夸大和误导。”
“但CDS价格还在680基点高位,”另一位反驳,“债券市场用真金白银投票,他们显然相信报道的实质内容。”
“债券市场经常反应过度.....”
这样的辩论在华尔街各处上演。真相在争吵中被切割,模糊,最终变成每个人都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部分。
而在帕罗奥图高中,陆辰正静静观察着这场拉锯战。
股价却还在40美元以上震荡。每过一天,那些9月到期的看跌期权的时间价值就衰减一点。
但他不急。就像猎人等待猎物进入最佳射程,他需要的是耐心。
下午三点,纽约下城区某僻静咖啡馆。
莎拉·威尔逊提前十分钟到达。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没有无线网卡,所有敏感资料都存在加密U盘里。
大卫·伯格迟到了五分钟。这位前雷曼商业地产抵押贷款部副总裁,现在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穿着普通的卡其裤和 polo衫,刻意避开了曾经习惯的定制西装。
“抱歉,”他坐下时声音很低,“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
“理解。”莎拉把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
“黑咖啡就好。”大卫的眼睛扫视着咖啡馆,像受惊的动物,“我不能待太久。下午还要去面试....一个社区银行的职位,薪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咖啡上来后,大卫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标记,边缘已经磨损。
“第一批,”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2006-2007年的部分贷款档案复印件。你可以看到,我们给那些明显不符合条件的项目发放了贷款,然后把这些贷款打包成CMBS,卖给全世界。”
莎拉没有立刻打开信封。她看着大卫:“你为什么这么做?举报自己的前雇主,对你没好处。”
大卫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我妻子上个月生了,是个男孩。”他的声音很轻,“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看着婴儿床里的他,突然想:二十年后,我怎么跟他解释爸爸是做什么的?说爸爸帮骗子骗了全世界,然后金融危机来了,很多人失去了一切?”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疲惫但坚定的光:“我做不到。所以我要做点什么。即使改变不了结局,至少....以后我可以跟儿子说,爸爸试过了。”
莎拉点点头。她见过很多举报人,动机各不相同....有报复,有悔恨,有正义感。大卫属于最后一种,也是最痛苦的一种。
“这些文件足够写一篇报道吗?”大卫问。
“足够写一系列报道。”莎拉小心地收起信封,“但我要提醒你:一旦报道发表,雷曼可能会追查泄露源。即使我保护你的身份,他们也可能通过内容推测出来。”
“我知道。”大卫喝了口咖啡,“我已经准备好了。最坏的情况....搬去加拿大,我岳父家在那里。找个小镇,重新开始。”
谈话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大卫提供了更多细节:哪些高管明知资产有问题却坚持不减持,哪些会计手段被用来美化报表,哪些审计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讽刺的是,”大卫最后说,“公司内部很多人都知道要出事。从去年夏天开始,聪明的人就在悄悄卖股票、找下家。但公开场合,所有人都在唱多。包括我....在辞职前,我也在唱多。”
“为什么?”
“因为氛围。”大卫苦笑,“在雷曼,质疑公司就是质疑团队,质疑团队就是质疑富尔德。而质疑富尔德....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所以大家都闭嘴,假装一切安好,直到船沉的那天。”
他站起来,戴上棒球帽:“我得走了。下次见面....也许不用见面了。如果需要更多材料,我会用加密邮件发给你。”
莎拉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调查过的所有公司丑闻。模式总是一样的:少数人知道真相,多数人选择沉默,直到沉默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她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装的,可能是击沉雷曼的又一块巨石。
4月16日,周三。
雷曼股价在44美元附近遇阻,全天在43.50到44.20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继续萎缩...多空双方都在等待新的催化剂。
在芝加哥Jump Trading总部,一场小型研讨会正在举行。
丹尼尔·金站在演讲台前,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这位29岁的斯坦福数学博士,穿着硅谷风格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交易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基于我们的多因子模型,”他的声音自信而清晰,“雷曼兄弟在未来12个月内破产的概率....低于2%。”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丹尼尔调出模型的核心部分:“我们输入了78个变量,包括股价历史波动率、资本充足率、管理层履历、业务线多元化程度、融资成本曲线等等。模型经过了2000-2007年的样本外测试,对贝尔斯登的预测准确率是87%....我们在2月就标记了贝尔斯登的高风险。”
他顿了顿,强调道:“而对雷曼,模型输出很明确:短期流动性压力存在,但长期生存概率很高。当前股价反映的是市场情绪,而非基本面。”
一个中年交易员举手:“但CDS价格显示....”
“CDS市场有自己的逻辑,”丹尼尔打断,“它受供需影响,受投机盘影响,受媒体报道影响。我们的模型过滤掉这些噪音,只关注公司本身的财务和经营数据。”
“那华尔街日报那篇报道呢?850亿风险资产?”
“我们没有那些数据,”丹尼尔承认,“但即使假设报道完全正确,把风险资产规模上调50%,破产概率也只上升到5%。关键还是流动性.....雷曼刚刚融资40亿美元,美联储也开了贴现窗口给投行。流动性危机已经缓解了。”
研讨会结束后,几个交易员围上来问问题。丹尼尔耐心解答,脸上是典型量化研究员的那种技术自信....相信模型胜过相信人的直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栋楼的另一个会议室,Jump Trading的高层正在秘密会议。议题之一就是:要不要基于丹尼尔的模型,增加对雷曼的多头头寸?
最终的决定是:小仓位试水,但不大规模建仓。
“模型是死的,市场是活的,”首席风险官说,“而且....我们有自己的情报渠道。雷曼的伦敦办公室,最近在疯狂抛售资产。这不像破产概率2%的公司会做的事。”
这个信息,没有进入丹尼尔的模型。
因为他的模型,无法计算内部人正在逃跑这个变量。
4月17日,周四。
上午十点半,雷曼股价突然拉升,从43.80美元一路冲上45美元。买盘似乎来自某个大机构,五分钟内成交了200万股。
CNBC紧急插播:“雷曼股价突然飙升,传言可能与潜在战略投资者接触....”
但兴奋只持续了二十分钟。
十点五十分,一笔30万股的卖单突然砸出,价格从45美元直接打到44.20美元。紧接着又是几笔大卖单,股价应声下跌:44.00...43.80...43.50...
到十一点半,股价已经回到43美元附近,几乎回吐全部涨幅。
交易员们面面相觑。这种精准的拉升-砸盘手法,通常是专业对冲基金在教育市场.....告诉那些想炒底的散户:上面有巨大的卖压,别想了。
陆辰在帕罗奥图的家中看到了全程。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波砸盘来自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的风格就是如此:不介意暴露自己的存在,用实力告诉市场谁在掌控局面。
果然,下午他收到了理查德·沃恩助理的邮件:“理查德希望明晚与您在旧金山会面。地点保密,车会去接您。”
陆辰回复了一个字:“好。”
做空者的集会,要开始了。
下午,库比蒂诺苹果总部。
汤姆·雷诺兹正在主持季度现金管理会议。作为苹果公司的司库,他管理着超过1000亿美元的现金储备....这比许多国家的央行储备还多。
会议桌上摊开着十几份投资提案。来自高盛,摩根士丹利,雷曼等投行的销售代表,各自推销着自家的高评级短期债券。
“雷曼的6个月期票据,收益率7.2%,”一个年轻销售热情地说,“而且他们刚刚融资40亿,流动性状况大幅改善。这是难得的高收益安全资产。”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财务主管有些动心。7.2%的收益率,在国债只有3%的环境下,确实诱人。
汤姆翻看着雷曼的募集说明书,眉头微皱。
“他们的CDS还在680基点,”他指着文件中的一处脚注,“这意味着市场认为他们有很高的违约风险。”
“但那反映了市场的过度悲观,”销售急忙解释,“雷曼有158年历史,经历过....”
“历史不保证未来。”汤姆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苹果的现金管理原则很简单:安全性第一,流动性第二,收益第三。雷曼的票据不符合第一条。”
他合上文件,看向其他人:“我知道7.2%的收益率很诱人。但问问自己:如果雷曼真的违约,我们损失本金,董事会会怎么看待我们?库克先生会怎么说?‘你们为了多赚4%的收益,让公司损失了几亿美元’?”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提议,”汤姆继续说,“我们只投资国债和最高评级Aaa/AAA的商业票据。收益率低,但睡得着觉。如果各位想要更高收益,可以建议库克先生回购苹果股票...那才是对我们自己业务有信心。”
投票表决时,汤姆的提案以5比2通过。雷曼的销售沮丧地收拾文件离开。
会后,汤姆的副手小声问:“汤姆,你是不是太保守了?雷曼可能真的没事。”
“可能,”汤姆点头,“但‘可能’不够。我要的是确定。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昨晚和摩根.大通的司库吃饭,他说雷曼在私下里到处求人买他们的资产,价格打折打到脚踝。这不像健康的公司。”
他走到窗边,看着苹果园区里那些穿着休闲的员工。这些人设计着改变世界的产品,而他的职责是保护他们创造的财富。
“金融危机的本质,就是聪明人把有毒资产卖给更傻的人。”汤姆轻声说,“苹果不要做那个最傻的。”
4月18日,周五。
雷曼股价收盘于42美元,全周下跌0.60美元。周线图上留下了一根上影线很长的小阴线.....多次尝试突破45美元失败,显示上方压力沉重。
陆辰的持仓:期权部分浮亏扩大到12%,但空头头寸增加到15万股,对冲了一部分期权的时间价值损耗。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林肯领航员准时停在陆家门口。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核实陆辰身份后,示意他上车。
车子没有驶向旧金山市区,而是开上了280号州际公路,向南行驶。一小时后,在圣克鲁斯山区某条僻静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栋 modernist风格的别墅。全玻璃幕墙,悬挑结构,像一架降落在山林间的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