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9日,周三。
雷曼兄弟的股价在47.20美元开盘,比昨日收盘价微跌0.65美元。盘前交易清淡,没有新的催化剂。CNBC的早间评论员用了一个词:消化涨幅。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第三节课的经济学教室,气氛却异常热烈。
格雷森先生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组:系统性风险。字体很大,占满了整块白板。
“同学们,过去一周我们讨论了很多关于雷曼兄弟的具体情况。”他转身面对教室,“今天,我们要跳出一家公司,讨论更大的问题:当金融系统的某个部分出现问题时,风险如何传导到整个系统?”
他调出两张图表。左边是2008年4月的美国金融体系简图,各大投行,商业银行,保险公司之间用密密麻麻的连线连接。右边是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时的类似图表。
“这两张图有什么共同点?”格雷森问。
伊森·陈举手:“金融机构之间的关联度都很高。一家出问题,会影响其他家。”
“正确。”格雷森用激光笔指着那些连线,“这些是衍生品合约,回购协议,同业拆借....现代金融体系就像一张蜘蛛网。碰触任何一根丝线,振动都会传到全网。”
他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是:雷曼兄弟是这张网上的一只大蜘蛛。如果它死了,网会破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那张复杂的网络图,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太大而不能倒的含义。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如果雷曼这么重要,政府应该会救它吧?就像救了贝尔斯登那样。”
“好问题。”格雷森点头,“但贝尔斯登是被迫收购,股东几乎血本无归。而且那是在三月份,金融危机还处于早期阶段。现在到了四月,政府的救援意愿和能力是否还一样?这是个未知数。”
他调出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数据:“更重要的是,如果雷曼需要救,那美林呢?华盛顿互惠银行呢?房利美和房地美呢?政府的钱不是无限的。”
陆辰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格雷森今天的课,预演系统性风险,传导机制,政府救援的边界...。
“现在,我们做个辩论。”格雷森把学生分成两组,“A组观点:雷曼如果倒闭,会引发系统性风险,政府必须救。B组观点:雷曼应该被市场淘汰,否则会引发道德风险....即金融机构知道政府会救,就会更冒险。”
辩论开始后,教室里的温度明显升高。
A组的凯尔·詹金斯情绪激动:“雷曼有158年历史,涉及全球几千家机构,如果它倒了,会有成千上万人失业,养老金会被摧毁!政府怎么能不救?”
B组的一个男生反驳:“那以后每个金融机构都可以说‘我太大了,你不能让我倒’。这公平吗?凭什么用纳税人的钱去救那些赚了几百万奖金的高管?”
“但那些普通员工呢?那些投资者的养老金呢?”
“投资本来就有风险!如果每个人都指望政府兜底,那还叫什么资本主义?”
辩论进行到二十分钟时,格雷森叫停了。
“很好,”他说,“你们都触及了核心矛盾:短期稳定 vs长期道德风险。这是2008年政策制定者面临的真实困境。”
他看了看手表:“今天的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如果雷曼倒闭,对你家庭可能产生的影响。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的影响.....父母的投资、房产价值、就业前景等等。”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抱怨声。
“我知道这很难,”格雷森说,“但这就是现实。金融危机不是报纸上的新闻,它会敲开每个人的家门。”
下课铃响时,陆辰收拾书包。凯尔·詹金斯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停下脚步。
“陆辰,”凯尔的声音有点硬,“你是B组的吧?你认为雷曼应该倒?”
陆辰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金发少年。凯尔的蓝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情绪....那是预感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但又拼命否认的情绪。
“我不认为应该或不应该,”陆辰平静地说,“我认为它会或不会倒。这是概率问题,不是道德问题。”
“但我父亲说....”
“你父亲在雷曼工作,”陆辰打断他,“他的立场决定了他的观点。这很正常。”
凯尔的脸红了:“你是说我父亲不客观?”
“我是说,每个人都有立场。”陆辰背起书包,“在金融市场上,立场越强,离真相往往越远。”
他走出教室,留下凯尔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同一时间,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陆文涛正在参加一个跨部门协调会。会议主题是关于下一代服务器芯片的测试流程优化,但他的心思不完全在这里。
德里克·哈里斯坐在他对面,会议间隙一直在用手机查看股价。每次看到雷曼股价稳定在47美元附近,他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
“陆,”中场休息时,德里克凑过来,“你看,雷曼稳住了。我就说,财报之后会有盘整,然后继续向上。”
陆文涛点点头,没说话。
“我昨晚又算了算,”德里克压低声音,“如果股价回到60美元,我的盈利就够支付儿子私立高中的三年学费。我妻子终于不再抱怨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陆文涛知道,德里克的婚姻最近很紧张....妻子觉得他拿家庭的钱去赌一只问题股票是疯了。而昨天的盈利,暂时平息了争吵。
但陆文涛想到的是儿子模型里的那些数据:120亿美元的真实减值,500亿的回购105操作,商业地产市场在下滑....
这些数据不会因为股价上涨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德里克,”陆文涛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考虑过....适当减仓?锁定部分利润?”
德里克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现在才刚开始涨。”
“只是....分散风险。”陆文涛说得很小心,“毕竟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巴菲特说过,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看好那个篮子。”德里克拍拍他的肩,“陆,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候,机会来了就要敢下重注。雷曼现在就是这样的机会。”
他看了看手表:“我得去接个电话,和我的理财顾问聊聊加杠杆的事。如果能用房子抵押贷点款,在50美元以下再加仓....”
德里克匆匆离开会议室。陆文涛看着他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无力感。
劝不住。就像劝不住那些加杠杆炒A股的同事一样。
人性如此:赚钱时总觉得还能赚更多,亏钱时总觉得马上会反弹。
下午两点,陆文涛团队里的印度裔算法工程师拉吉夫·辛格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播放着YouTube视频。视频标题很吸引人:雷曼兄弟:华尔街最被低估的股票。
视频博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背景是家庭办公室的书架,看起来很专业。他对着镜头滔滔不绝:
“....市场完全误解了雷曼的基本面。它的净资产每股超过50美元,现在交易在47美元,这意味着你在以折扣价购买优质资产。更重要的是,雷曼刚刚融资40亿美元,流动性问题已经解决……”
拉吉夫看得入神。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会计术语,但这个博主的语气很自信,而且视频有十几万播放量,评论区很多人说分析得很透彻。
他切换屏幕到房贷账户页面。弗里蒙特那套房子的净值还有25万美元可以贷出来。当初买房时,经纪人说房子就是你的ATM机,随时可以取钱投资。
“只要雷曼回到60美元....”拉吉夫喃喃自语,手指在计算器上敲打。
25万美元贷款,利率6.5%,五年期。如果雷曼涨到60美元,盈利是...13万美元。扣除利息,净赚10万以上。
足够支付女儿私立幼儿园的学费,还能换辆新车。
他打开券商APP,输入买入指令:10万美元,市价买入。
确认前,他犹豫了几秒。想起妻子昨晚的话:“拉吉夫,我们不要再冒险了。保住房子最重要。”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这是机会。硅谷到处都是这样的机会.....抓住一次,就能跨越阶层。
他点击了确认。
傍晚五点,帕罗奥图,斯坦福购物中心。陈美玲跟高盛旧金山办公室行政助理萨曼莎·陈约见。
两人在Peet's Coffee的户外座位。四月的加州傍晚,气温宜人,夕阳把购物中心的西班牙式屋顶染成金色。
萨曼莎今天穿得很休闲....牛仔裤,灰色毛衣,但手里拿着的星巴克杯子上贴着高盛的logo。这是内部员工才有的纪念杯。
“美玲姐,谢谢你请我喝咖啡。”萨曼莎的声音很小,眼睛不时瞟向四周,像在确认有没有熟人。
“应该的,”陈美玲微笑,“你平时工作忙,难得有空。”
她们寒暄了几句孩子、天气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萨曼莎的身体微微前倾。
“美玲姐,你上次问的那个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注意到,我们办公室的风控部门....特别忙。”
陈美玲心里一动,但面上保持平静:“哦?怎么个忙法?”
“连续两周,他们都在通宵。”萨曼莎说,“我是行政助理,负责订餐和协调会议室。这半个月,风控部每天都要订三十人份的晚餐,会议室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十点。”
她喝了口咖啡:“我偷偷看过白板....他们在算什么对手方风险暴露。白板上列了一堆公司名字,雷曼在最上面,画了三个红圈。”
陈美玲的手指微微收紧。萨曼莎不知道的是,这些信息会通过她,传到陆辰那里,成为做空决策的一部分。
“还有,”萨曼莎继续说,“昨天我复印文件时,看到一份给合伙人的备忘录。标题是‘雷曼CDS头寸的模拟压力测试’。我没敢细看,但瞥见几个数字....好像是在算如果雷曼违约,我们要亏多少。”
“高盛有很多雷曼的CDS吗?”陈美玲问。
“我不知道具体,”萨曼莎摇头,“但看那架势,应该不少。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听说,高盛自己在悄悄增加对雷曼的CDS购买。就是....买保险,防止雷曼倒闭连累我们。”
这句话很关键。如果连高盛都在买雷曼的破产保险,那说明内部人也不看好。
陈美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自然地推过去:“萨曼莎,这是咨询费。陆氏咨询需要你这样的信息顾问。”
萨曼莎迅速把信封收进包里,脸微微发红:“美玲姐,我只是.....分享一些工作见闻。不算什么信息。”
“对我们很有用。”陈美玲真诚地说,“谢谢你。”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话题。萨曼莎说起旧金山的房租又涨了,她考虑搬回父母家住,陈美玲说起双胞胎开始学说话,先会叫妈妈。
六点,两人在停车场告别。
坐进劳斯莱斯幻影时,陈美玲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
“萨曼莎说:高盛风控连续两周通宵,重点计算雷曼对手方风险。高盛自己在增持雷曼CDS。”
几秒后,陆辰回复:“收到。重要信息。”
陈美玲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获得了可能影响市场的内幕信息,而这些信息会帮助儿子做空雷曼,赚更多钱。
但与此同时,像莉兹那样的人,可能因此失去一切。
她甩甩头,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声轰鸣在停车场回荡。
不能心软,她告诉自己。这是丛林法则。要么收割,要么被收割。
4月10日,周四。
雷曼股价在46.50到47.80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萎缩,多空双方都在观望。
陆辰的期权持仓没有变化。4900万份看跌期权,每天在账面上亏损一点点.....因为时间价值在流逝,而股价没有下跌。
但他不急。
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下午,他去了趟斯坦福大学,和秦静在图书馆的研究区见面。秦静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青。
“昨晚又通宵了?”陆辰问。
“在研究雷曼的CDO估值模型。”秦静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发现他们的假设有问题。他们对商业地产租金增长的预测,用的是2005-2006年的数据,但那个周期已经结束了。”
她调出一张图表:“你看,从2007年第三季度开始,商业地产空置率就在上升。但雷曼的模型假设空置率会下降。这意味着他们的资产估值至少高估了30%。”
陆辰仔细看着那些数据。秦静的研究很扎实,每个数字都有出处。
“这些能发表吗?”他问。
“已经在写论文了。”秦静苦笑,“但可能来不及。学术期刊的审稿周期要三个月,等发表时,雷曼可能已经....”
她没说下去。
“你叔叔那边呢?”陆辰换了个话题,“安东尼·陈最近有什么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