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日，周三上午。
帕罗奥图的晨光透过劳斯莱斯银天使的前挡风玻璃，洒在陈美玲精心保养的手上。她扶着方向盘，姿态优雅得像是开着皇室马车。副驾驶座上，陆辰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橡树和西班牙式别墅。
“小辰，”陈美玲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你是等业绩公布的时候再做空雷曼兄弟吗？”
陆辰点头：“是。财报公布后的市场反应会更剧烈，是做空的最佳时机。”
陈美玲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后说：“在你做空之前...我用公司那300万美元抄底雷曼兄弟呢？”
陆辰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母亲一眼。
陈美玲急忙解释：“我是想....反正那300万暂时没地方去，雷曼现在股价38美元，很多人说被低估了。而且你不是说过，在财报前，股价可能会有反弹吗？”
陆辰沉默了几秒，2008年4月初，雷曼股价确实有过一波反弹，从38美元冲到44美元，许多早期做空者被止损出局。
“可以抄底。”陆辰平静地说，“但要在财报公布前全部卖出，最好就在周五收盘前。因为雷曼这次的财报....表面看起来会不错。”
陈美玲眼睛一亮：“真的？”
“第一季度财报会显示盈利，”陆辰说得很笃定，“但那是通过会计手段实现的。核心资产的质量在恶化。很多做空雷曼的投资者，会在财报公布后被第一波宰杀。”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所以你要记住：只做短线，周五必须卖出。不要贪。”
“我记住了！”陈美玲的笑容在晨光中绽放，“就玩一把短线。”
车子在帕罗奥图高中门口停下。陆辰下车前，陈美玲又叫住他：“小辰，妈妈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吧？”
“不会。”陆辰摇头，“你的300万和我的7000万，是两个独立的策略。只要你能在周五卖掉。”
他看着母亲眼中的光芒，知道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那种在社交圈里证明自己的渴望，比任何风险警告都更强烈。
也好，陆辰想。让她赚一点快钱，在太太圈里建立地位，对后续的社交网络扩展有利。只要不影响到核心计划。
下午两点，洛斯阿尔托斯，一栋占地三英亩的庄园。
这是埃莉诺·汉密尔顿夫人的宅邸....她是斯坦福大学董事会成员的堂妹，丈夫是硅谷老牌风投基金的创始人。宅邸的主客厅挑高七米，墙上挂着加州早期风景画派的作品，家具是定制的中世纪复兴风格。
陈美玲走进客厅时，已经来了十几位太太。除了熟悉的华人太太圈....李太太、王太太、张太太、薇薇安·吴...还有几张新面孔：一位金发碧眼、气质冷峻的北欧裔女士，是某科技公司首席技术官的妻子；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非裔女性，丈夫是大型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还有几位看起来五十多岁，衣着低调但面料考究的白人太太，属于硅谷的老钱阶层。
“美玲来了！”李太太迎上来。
陈美玲点头，但眼神已经扫过整个客厅。这里的气场和之前的华人太太圈完全不同....更安静，更克制，但也更....有分量。墙上随便一幅画，可能就值她一辆劳斯莱斯。
下午茶开始后，话题自然转向了雷曼兄弟。
“愚人节那天的报道太夸张了，”说话的是那位北欧裔太太，她丈夫在某半导体设备公司任高管，“富尔德在硅谷买房，本身就是信心的表现。如果公司真有问题，CEO不会这么高调。”
“可是CDS利差已经超过650基点了，”戴黑框眼镜的非裔太太接话，她显然做了功课，“债券市场认为雷曼违约的概率很高。”
“债券市场经常过度反应。”埃莉诺夫人开口了。她穿着简单的米色羊绒衫和卡其裤，但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古董表暗示了她的阶层，“1987年股灾时，他们也认为摩根士丹利要倒。结果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埃莉诺夫人的话带有一种天然的权威....她经历过更多周期，见过更多这次不一样的预言破灭。
“那....夫人认为可以买雷曼的股票？”薇薇安·吴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这么说。”埃莉诺夫人喝了口茶，“我只是说，市场经常犯错。至于是否买入....要看每个人的风险承受能力。”
这句话像打开了阀门。太太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老公说可以买一点试试，”那位北欧裔太太说，“他认识雷曼旧金山办公室的一个董事，说公司流动性没问题。”
“我昨天看了CNBC，有个分析师说雷曼的净资产每股超过50美元，”王太太插话，“现在股价38美元，等于打了七折。”
“可是贝尔斯登出事前，也有分析师说他们没问题....”张太太小声说。
李太太看向陈美玲：“美玲，你们家小辰不是懂金融吗？他怎么说？”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陈美玲放下茶杯，动作优雅。她知道这是机会....在这个更有分量的圈子里建立影响力的机会。
“小辰的看法比较复杂，”她故意说得含蓄，“但他不反对短期操作。事实上.....”
她顿了顿，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吊起来，才继续说：“我打算用我们咨询公司的300万美元，在38美元附近买入雷曼股票。”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银勺碰触瓷杯的细微声响。
“300万.....美元？”薇薇安·吴第一个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只是玩玩，”陈美玲轻描淡写地说，但嘴角的笑意暴露了她的得意，“公司账上正好有这笔闲钱。雷曼股价这么低，就算亏也亏不了多少。但如果反弹....收益会很可观。”
李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王太太和张太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也许还有一丝她是不是疯了的怀疑。
那位北欧裔太太沉吟片刻：“既然陈女士这么有信心....我也买10万美元试试。”
“我买5万，”非裔太太说，“就当支持一下市场信心。”
薇薇安·吴咬了咬牙：“我....我买20万！”
其他太太们纷纷跟进，五万、八万、十二万....很快，在场的十几位太太加起来报出了近两百万美元的买入意向。
埃莉诺夫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后，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她时，她才缓缓开口：“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趣….....我的家族信托会配置一部分。200万美元。”
又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陈美玲感觉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这200万，而是因为埃莉诺夫人的表态....这意味着，在这个顶级圈子里，她的话有了分量。
下午茶结束后，陈美玲坐在劳斯莱斯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看着手机上刚刚输入的几位新联系人的号码：埃莉诺·汉密尔顿，玛格丽特·索伦森那位北欧裔太太，伊冯娜·杰克逊非裔律师太太.....
社交圈，正在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扩张。
而门票，就是那300万美元的信心展示。
4月3日，周四。
雷曼兄弟股价开盘即跳涨，从38.15美元一路冲到39.80美元。CNBC的早间节目开始讨论雷曼是否已经触底。
英特尔园区，德里克·哈里斯端着咖啡走进陆文涛的办公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看到了吗？雷曼涨了！”他把平板电脑放在陆文涛桌上，屏幕上正是雷曼的走势图，“我说过，市场会纠正错误。38美元是历史性的低估。”
陆文涛看着那根阳线，想起儿子的话：“反弹是诱多。”
但他只是点点头：“恭喜。”
“我还加仓了，”德里克压低声音，他说这话时眼睛发光，那是赌徒看到翻盘希望时的光芒。
陆文涛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他知道现在的德里克听不进任何警告。
4月4日，周五。
一大早，财经媒体就炸了。
《华尔街日报》的早间快讯标题：“消息人士：雷曼Q1财报将显示盈利，非亏损”
文章写道：“据接近雷曼兄弟的消息人士透露，该公司将于下周一公布的第一季度财报将显示盈利，尽管资产减记规模可能达到20亿美元。这一表现将明显好于市场预期，也不同于贝尔斯登在崩溃前的连续亏损....”
CNBC的Breaking News横幅在电视屏幕底部滚动：“雷曼兄弟财报提前泄露？消息称公司Q1仍保持盈利，破产风险被夸大。”
股市的反应是爆炸性的。
雷曼股价开盘直接跳空高开，从40.20美元冲到42.50美元。买盘汹涌而入，空头开始恐慌性平仓。
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课堂。
格雷森先生今天提前结束了原定课程，直接把CNBC的画面投到白板上。
“同学们，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教师特有的冷静，与屏幕上的狂热形成对比，“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就能让股价暴涨10%。为什么？”
伊森·陈举手：“因为市场需要好消息。在贝尔斯登之后，所有人都害怕下一个是谁。如果雷曼能盈利，那就意味着系统还没有崩溃。”
“正确。”格雷森先生点头，“但问题是：这条消息是真的吗？就算真的，这盈利是可持续的吗？还是通过会计手段实现的临时性盈利？”
他调出雷曼的资产负债表简图：“假设你有一栋房子，价值100万，但有80万的房贷。现在房子贬值到70万，你的净资产是负10万。但如果你坚持说房子还是值100万...那你的账面上就还有20万净资产。这就是会计魔术。”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那条还在上涨的曲线，若有所思。
陆辰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母亲刚刚发来消息：
“股价44美元了！我浮盈超过15%！小辰，下周一就是财报，是不是要下周一卖掉？”
陆辰回复：“今天就卖掉。全部。”
几秒后，陈美玲回复：“为什么？说不定还能涨！”
陆辰打字：“因为财报公布后，无论好坏，都会有剧烈波动。你的目标是短线获利，不是赌博。现在卖掉，锁定利润。”
他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于是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卖，可能会亏掉所有利润，甚至开始亏本金。”
这次回复很快：“好吧，听你的。我现在就卖。”
陆辰收起手机，看向白板。雷曼股价已经冲到44.20美元，涨幅超过16%。
今天有许多空头被止损，有许多散户追高进场，有许多像德里克一样的价值投资者在欢呼我说对了。
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或者说，是屠宰场给待宰羔羊的最后一顿美餐。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前。
陈美玲的电脑屏幕上，交易软件显示着她的持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