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30日,周日,傍晚六点。
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的两栋豪宅已经完成了基础改造。陆家买下罗伯特·陈和大卫·沃尔什紧邻的房产后,拆掉了中间的栅栏,用青石板铺出一条蜿蜒小径,将占地近三千平米的花园连成一体。夕阳把西班牙风格的红瓦屋顶染成金红色,新移栽的橄榄树在微风中摇曳。
乔迁宴设在主宅的露天庭院。长条餐桌铺着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玛利亚和另外两个临时雇来的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客人间。
客人不多,但分量很重:太太圈的核心成员....李太太、王太太、张太太,薇薇安·吴,还有几位白人太太...硅谷科技圈的安东尼·陈一家,包括伊森·陈和秦静。以及陆文涛在英特尔的几位直属上司。
没有邀请亚历克斯和莉兹....他们现在不属于这个圈子,也没有心情参加宴会。
陈美玲穿着香奈儿新款套装,珍珠项链温润的光泽衬得她气色很好。她端着香槟杯,站在庭院中央,听着太太们故作轻松的谈话。
“美玲这房子真不错,”李太太环顾四周,笑容有些勉强,“两栋打通,这院子在帕罗奥图至少值五百万。”
“现在是值五百万,”王太太小声接话,“去年这时候,可能值八百万。”
房价下跌的阴影,即使在香槟气泡中也挥之不去。
张太太凑到陈美玲身边,压低声音:“美玲,听说你们在贝尔斯登上....赚了不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陈美玲笑了笑,没有否认:“小辰运气好。”
“运气?”薇薇安·吴今天没穿名牌,素颜,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憔悴了几分,“我老公说,这不是运气,是眼光。他说你们家小辰...是个天才。”
她说天才时语气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许还有一丝后悔。如果当初她听陈美玲的劝告,不在贝尔斯登上加仓....也不会亏那么多。
薇薇安看向远处,伊森·陈正在和父亲安东尼·陈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露天电视调到了CNBC。屏幕里,雷曼兄弟CEO理查德·富尔德正在接受专访。这位身材高大,头发稀疏的华尔街老将,坐在雷曼总部43楼的办公室里,身后是曼哈顿的夜景。
“.....贝尔斯登的情况是特殊的,”富尔德语气笃定,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他们过度依赖短期融资,资产质量有问题。而雷曼完全不同....我们的资产负债表经过严格压力测试,融资渠道多元化,流动性充足。”
主持人问:“但市场担心雷曼会是下一个....”
“市场经常犯错。”富尔德打断,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2002年他们担心我们活不过安然丑闻,我们活了。现在他们又担心这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雷曼有158年历史,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1987年股灾,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我们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更强。”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直视镜头:“而且我认为,当前市场对美国经济的悲观情绪被夸大了。房地产市场会调整,但不会崩溃。美国经济的韧性和创新能力,远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最后,他看似随意地补充:“事实上,我上周刚在硅谷买了一套房子。价格比峰值跌了20%,我觉得是很好的买入机会。”
庭院里安静了几秒。
“他在硅谷买房?”安东尼·陈转头问儿子伊森。
“阿瑟顿,”伊森点头,“一套占地6英亩的庄园,挂牌价1800万,据说1400万成交。中介圈里传开了。”
“1400万.....”李太太喃喃道,“跌了20%还这么贵。”
“但他买在了山顶。”秦静忽然开口。这位斯坦福金融工程博士生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但眼神锐利,“硅谷房价从去年峰值到现在平均下跌15%,阿瑟顿可能跌了25%。他以为抄底,可能只是半山腰。”
陈美玲看向秦静:“你认为房价还会跌?”
“如果失业率继续上升,会。”秦静说得平静,“贝尔斯登裁了1.3万人,这些人的房贷怎么办?如果更多金融机构裁员,硅谷的房价.....可能会回到2005年的水平。”
2005年。意味着从峰值下跌30%-40%。
太太们沉默了。她们中很多人都有投资房,有的还用了杠杆。
“富尔德太乐观了。”安东尼·陈摇头,“我在华尔街有朋友,他们说雷曼的账本....不干净。有很多三级资产,估值靠模型,模型靠假设。”
“假设房价不跌?”伊森问。
“对。”安东尼看向陆辰....少年正安静地站在庭院边缘,看着电视屏幕,“小辰,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陆辰想了想,说:“158年历史是事实。但历史不能保证未来。泰坦尼克号首航前,也被认为永不沉没。”
很轻的一句话,但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
富尔德还在电视上侃侃而谈:“我们下周一公布第一季度财报。我预计会有资产减记,但规模和贝尔斯登完全不同。雷曼的基本面是稳固的。”
基本面稳固。这个词,贝尔斯登的CEO三个月前也说过。
4月1日,周一,愚人节。
财经媒体的头条充满了黑色幽默。
华尔街日报的标题是:“雷曼兄弟:158年的愚人节礼物?”
文章写道:“如果今天富尔德先生宣布雷曼破产,我们可能会以为是个玩笑。但考虑到贝尔斯登的下场,也许该提前准备悼词。”
CNBC的早间节目更加直接。主持人和两位分析师坐在圆桌前,面前摆着雷曼兄弟的股价走势图...从年初的65美元跌到现在的38美元。
“愚人节特辑:雷曼兄弟会倒吗?”主持人面带微笑,但问题尖锐。
一位分析师:“我认为不会。富尔德买硅谷房子的举动,传递了信心。如果公司真的有问题,CEO不会在这个时候高调购房。”
另一位分析师:“或者那正是问题所在....CEO和现实脱节。贝尔斯登的凯恩在危机期间打桥牌,富尔德在危机期间买豪宅。这像什么?像泰坦尼克号的船长在撞冰山前点雪茄。”
画面切换到街头采访。一个年轻交易员对着镜头说:“我买了雷曼的看跌期权。如果4月7号财报糟糕,我就赚一笔。如果财报好....就当是愚人节给自己开了个玩笑。”
另一个中年投资者更悲观:“我在雷曼工作了十二年,上周被裁了。公司现在每天的气氛像守灵。富尔德说基本面稳固?他应该来交易大厅看看,看看那些红着眼睛算自己还能撑多久的同事。”
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课堂。
格雷森先生今天的话题自然是愚人节和雷曼兄弟。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等式:
158年历史+乐观CEO≠免死金牌
“同学们,”他说,“金融史上最危险的错觉之一,就是认为这次不一样....或者反过来,这次和上次一样。历史会重演,但不会简单重复。雷曼不是贝尔斯登,但它们的病灶相似:高杠杆,有毒资产,依赖短期融资。”
他调出雷曼的CDS利差曲线....已经突破650基点,比贝尔斯登崩溃前还高。
“债券市场用真金白银投票:他们认为雷曼违约的概率很高。股票市场呢?股价还在38美元,意味着很多人还在相信故事。”他顿了顿,“所以问题是:你相信谁?债券市场,还是股票市场?数据,还是故事?”
教室里安静。学生们看着那条飙升的曲线,像看着心电图上的室颤。
中午,圣何塞,某超市冷藏库。
莉兹·米勒在整理货架时,眼前突然一黑。她抓住货架边缘,但手指僵硬....关节炎让她的握力大减。货架摇晃,几箱冷冻蔬菜掉下来,砸在她脚边。
“米勒!”主管跑过来,“你怎么了?”
莉兹想说话,但嘴唇发麻。世界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看见主管的嘴在动,但听不清声音。
然后,黑暗。
下午两点,圣何塞社区医院急诊室。
莉兹醒来时,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指上夹着血氧仪。一个年轻的亚裔医生正在看她的病历。
“你醒了?”医生抬头,“你晕倒了,同事叫了救护车。初步检查:严重贫血,低血糖,脱水....”
莉兹愣住。
“大概八周,”医生指着B超单上的模糊影像,“但你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住院观察,补充营养,还有....”
“不。”莉兹挣扎着坐起来,“我不能住院。我要出院。”
“女士,你的血红蛋白只有9克,正常应该在12以上....”
“我说出院。”莉兹拔掉针头,血珠从手背渗出来。她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床栏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