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如果。”陈美玲说。
“是啊。”丽莎苦笑,“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她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纸。
陈美玲站在原地,想起三个月前,丽莎还是那个精致干练的职场女性,管着十几个人,年薪二十万,住萨拉托加大房子。
现在呢?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传导链:贝尔斯登倒下,员工失业,消费减少,企业裁员,家庭破碎。
而她,是这条链上的获利者。
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下午茶时间。
食堂电视在播CNN的特别报道:“金融危机中的普通人”。
画面里,一个贝尔斯登前员工在街头举着牌子:“华尔街赌博,我们买单”。
没有人看电视。因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悲剧里。
马克·汤普森今天来上班了,但像个幽灵。同事们小声说,他儿子已经从斯坦福提交了助学贷款申请....那是最后的退路。马克原本计划今年提前退休,现在延迟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永远退不了了。
詹姆斯的位置空着。有人听说,他妻子正式提出离婚,理由是无法再信任一个把家庭拖入深渊的男人。詹姆斯在苦苦挽留,但希望渺茫。
戴维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公寓,月租一千八。他每天加班到深夜,不是工作多,是不敢回家....因为回家就要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手机上妻子发来的离婚律师联系方式。
汤姆和杰瑞....那对都在打离婚官司的同事....今天在食堂吵了起来。原因是财产分割:都声称对方该承担投资损失。声音很大,但很快被经理制止。
“注意影响。”经理低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公司可能在评估新一轮优化。”
优化。裁员的新说法。
所有人都安静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自己被优化了,可能连詹姆斯,戴维那样的退路都没有。
陆文涛默默吃饭。他没有参与讨论,但每句话都听在耳里。
而现在,他儿子三个月赚了五个亿。
这太疯狂了。疯狂得不真实。
但那些同事红肿的眼睛,压抑的哭声,绝望的眼神,都是真的。
他的财富,和他们失去的财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这个认知,让他嘴里的三明治,味同嚼蜡。
傍晚,帕罗奥图 downtown。
陆辰和父母开车经过商业街。他注意到几个变化:
一家高档家居店的橱窗上贴着全场五折,最后一周的告示。
法拍屋广告出现在地产中介的滚动屏上...这在帕罗奥图极其罕见。
Whole Foods超市的停车场空了一半....以前周末这个时候一位难求。
几家餐厅门口贴着周一至周四特价套餐,以前他们从不做特价。
细小的裂缝,正在这个富裕社区的表面蔓延。
回到家,陈美玲在客厅陪双胞胎玩。索菲亚在爬行垫上努力想站起来,奥利维亚在咬一个软胶玩具。玛利亚在厨房准备晚餐,艾琳娜在收拾婴儿用品。
“莉兹晚上十一点会来,”陈美玲说,“她就在门口看看,不进来,怕吵醒孩子。她说....她身上有汗味和消毒水味,不想让孩子闻到。”
陆文涛沉默。
晚餐后,三人坐在书房里。陆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图表。
“爸,妈,贝尔斯登的故事结束了。”他说,“但危机,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在图表上标出几个名字:
雷曼兄弟(LEH)....股价42美元,但CDS利差已突破600基点,比贝尔斯登崩溃前还高。财报下月公布,预计巨额亏损。
美国国际集团(AIG)....全球最大保险公司,深度参与信用违约互换市场。如果贝尔斯登的倒闭引发连锁违约,AIG可能需要数百亿救助。
房利美(FNM)&房地美(FRE)...两房持有或担保超过5万亿美元房贷,如果房价继续跌,它们可能需要政府接管。
美林证券(MER)、华盛顿互惠银行(WM)、美联银行(WB).....
“贝尔斯登只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陆辰指着图表,“接下来六个月,这些名字中的大部分,要么破产,要么被救助,要么被贱卖。”
他顿了顿:“而每一次倒下,都会让更多普通人失业,更多家庭破碎,更多房子被法拍。”
陈美玲看着那些名字,想起丽莎红肿的眼睛,想起凯瑟琳空洞的眼神,想起莉兹手上的关节炎。
“小辰,”她轻声问,“我们...还能做什么?”
陆辰沉默了很久。
“我们能做的,”他缓缓说,“第一,保护好自己的财富,因为只有在金融大风暴中活下来,才能帮助别人。第二,寻找那些真正有价值,但被市场错杀的机会...不是投机,是投资。第三....”
他看向客厅方向,那里传来双胞胎的咿呀声。
“第三,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他们的才华,他们的韧性,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性。”
陆文涛点头:“好。但我们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陆辰调出雷曼兄弟的资料,“研究下一个目标。雷曼兄弟的做空机会,可能比贝尔斯登更大。但这次,我们要更谨慎,因为市场已经警觉了。”
“第二步,”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开始规划家族办公室。七千六百万美元,需要专业的资产管理。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小的投资基金,投资硅谷的早期科技公司....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企业。”
“第三步...”他看向父母,“帮助身边的人。不是给钱,是给机会。比如,如果丽莎和她丈夫最终离婚,她可能需要一份新工作。我们的家族公司可以雇佣她。如果米勒家真的失去房子....我们可以提供过渡性住所,但要求亚历克斯用他的专业能力为我们工作。”
他说得很冷静,很理性。但陈美玲听出了不同....这一次,儿子的规划里,不只是赚钱。
还有责任。
还有对那些破碎人生的,某种回应。
“小辰,”她说,“你长大了。”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我十六岁。”
“十六岁,但比很多六十岁的人更明白。”陈美玲握住他的手,“就按你说的做。但记住一点:无论赚多少钱,都不要忘记,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陆辰点头。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每天在学校,都能看见那些破碎的痕迹:马库斯空出的座位,丹尼尔离去的背影,埃里克疲惫的眼睛,李维手上的烫伤。
每一分利润,都对应着一个人的痛苦。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只有先强大,才能改变。
他们正在变得强大。
夜深了。
陆辰站在窗前,看着帕罗奥图的夜色。远处,一辆二手丰田凯美瑞缓缓停在街角。莉兹从车上下来,站在米勒家门口,但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二楼卧室的窗户....那里曾经是双胞胎的房间,现在黑暗着。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回到车上,开走了。
她要赶去超市上夜班。
陆辰看着那辆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经历类似的时刻:失业的父亲在计算存款能撑多久,打四份工的母亲在车里默默流泪,孩子们在别人的家里睡着,不知道明天醒来还能不能见到父母。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另一面:不是K线图,不是财务报表,是这些细碎的崩溃。
他手握七千六百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