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清晨七点。
贝尔斯登全球各办公室的HR部门同时启动了一项残酷的流程,代号Trimming。这个优雅的名字背后,是华尔街自大萧条以来最大规模的单日裁员。
纽约总部,43楼人力资源中心。三十名HR专员坐在隔间里,每人面前都有一份长长的名单、一摞准备好的文件袋、和一部连接着自动拨号系统的电话。
名单是按部门字母排序的。抵押贷款证券部排在第一,这个曾经为公司带来数百亿美元利润的部门,现在成了最大的累赘。
专员玛丽亚深吸一口气,按下第一个名字旁边的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约翰·米勒先生吗?这里是人力资源部。请您在今天上午十点前,携带员工证件到43楼领取重要文件。您的门禁权限将在九点整失效,请勿返回工位。”
她说完就挂断,没有给对方提问的机会。因为下一个电话已经在等待。
名单滚动。固定收益部、股票部、投行部、研究部、风险管理部、信息技术部……每个部门都有一个百分比:70%,80%,90%。
最终数字:贝尔斯登全球员工约14000人,摩根大通承诺保留1000个核心岗位。其余13,000人....93%的员工...将在未来三十天内失去工作。
1.3万。不是数字,是1.3份房贷,1.3万个家庭,1.3万种未来。
纽约,上西区公寓。
抵押贷款交易员约翰·米勒放下电话时,手在发抖。妻子正在厨房给三岁的女儿准备早餐,麦片倒进碗里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谁的电话?”妻子问。
“公司。”约翰的声音很干,“让我去领文件。”
妻子手里的麦片盒掉在地上,彩色的小圆圈洒了一地。女儿拍手笑:“妈妈撒了!妈妈撒了!”
妻子没有去捡。她看着丈夫,嘴唇颤抖:“是....裁员?”
约翰点头,走过去抱住她。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爸爸抱妈妈!”
这个公寓是2006年买的,首付20%,贷款30年,月供7200美元。女儿上私立幼儿园,每月1800美元。妻子是自由撰稿人,收入不稳定。他的年薪加奖金曾是45万美元,税后约25万。去掉开销,每年能存下几万。
现在呢?
他算得很快:失业救济金每月最多2,500美元,只够付房贷的三分之一。储蓄有12万美元,能撑...不到两年,如果削减所有非必要开支。
但如果房子贬值呢?中介上周说,同楼层的公寓挂牌价已经比买入价低了15%。如果跌到30%,他们的净资产就变负了...资不抵债。
“我们....要不要卖房子?”妻子小声问。
“现在卖,首付全亏光。”约翰摇头,“而且卖不卖得掉还不知道。”
女儿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不笑了,怯生生地看着父母。
约翰蹲下来,抱起女儿:“宝贝,爸爸以后....可能每天都能在家陪你了。”
女儿眼睛亮了:“真的吗?爸爸不用上班了?”
“嗯,不用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抱着女儿的手在微微发抖。
同一时间,旧金山办公室。
丹尼尔的父亲....那位在贝尔斯登分部工作了二十年的韩裔常务董事....没有接到电话。因为他之前就已经被裁员,纸箱里只装着一张家庭照片和一支用了十年的钢笔。
此刻他坐在帕罗奥图公共图书馆的电脑前,浏览招聘网站。搜索条件:金融,旧金山湾区,年薪15万美元以上。
结果:零。
他换成年薪10万美元以上。
结果:三条。都是小公司的财务总监职位,要求有创业公司经验,能接受降薪,能立刻到岗。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贝尔斯登时管理五十人团队,预算八千万美元。现在要去小公司当财务总监,年薪砍半,从头开始?
尊严不允许。但现实呢?
妻子昨天说,萨克拉门托的弟弟愿意收留他们,直到找到新工作。萨克拉门托...加州首府,离硅谷两小时车程,房价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对很多硅谷失败者来说,那是退路。
但退路意味着:儿子要转学,妻子要放弃工作,他要承认失败。
他关掉电脑,走到图书馆窗边。外面是帕罗奥图安静的街道,梧桐树刚抽新芽,春天来了,他的冬天开始了。
3月22日,星期六。
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三块显示屏上只有一个代码:LEH雷曼兄弟。股价美元,较昨日上涨8.7%。
他盯着那条昂扬向上的曲线,眼睛里有一种病态的光。
“你看,”他对刚刚进门的莉兹说,“雷曼在涨。所有人都从贝尔斯登的恐慌中逃出来,涌入了雷曼。因为他们认为,既然贝尔斯登被救了,雷曼也会被救....大到不能倒。”
莉兹没有说话。她刚从夜班回来,身上有超市的消毒水味和冷藏库的寒气。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廉价的T恤....以前她只穿J.Crew或Theory,现在穿的是Target的特价品。
“亚历克斯,”她声音很轻,“蒙塔古地产....今天正式申请破产了。我失业了。”
亚历克斯转过头,愣了一下:“什么?”
“房地产中介公司”莉兹苦笑,“没有交易,没有佣金,只有成本。老板撑了三个月,撑不住了。二十个员工,全裁。”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这是我算的新预算。卖掉了宝马,买了辆二手的丰田凯美瑞,能开出租车跑机场线。四份工调整后每月税前收入七千左右,加上你基金的管理费...如果还有的话....勉强够房贷和基本开销。”
她顿了顿:“但双胞胎....我实在没办法了。美玲说可以暂时寄养在她家,她负担所有开销。我....我答应了。”
“寄养?”亚历克斯站起来,“我们的女儿,寄养在别人家?”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莉兹的声音突然提高,又立刻压低,“我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在斯坦福咖啡店,十点到下午六点在地产公司找零活....现在失业了,得找新工作。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在超市搬货。周末开十二小时出租车。我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上周在超市晕倒过一次,主管说再这样就辞退我。”
她抓住亚历克斯的手,那只手很凉:“亚历克斯,我们还有选择吗?是让女儿跟着我们受苦,还是暂时让她们在安全、温暖、有保姆照顾的环境里长大?”
亚历克斯看着她。这个曾经在帕罗奥图高端地产圈游刃有余的女人,现在眼袋深重...
而他呢?他把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基金的剩余仓位、个人账户的保证金、甚至从父母那里借的最后五万美元....全部押在了雷曼兄弟上。
赌注很简单:如果雷曼股价回到60美元,他们翻身。如果跌破30美元,他们可能真的会失去一切....房子、积蓄、甚至这个家。
“莉兹,”他声音沙哑,“再给我一个月。雷曼的财报下个月公布,如果好,股价会冲上50美元。那时候....”
“如果不好呢?”莉兹问。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敢想。
莉兹叹了口气,抱住他:“好吧。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双胞胎先在美玲家。我每天晚上十一点下夜班后,会去看她们一眼,抱抱她们。”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索菲亚昨天看见我,没有伸手要抱抱。她....她好像不记得我是妈妈了。”
亚历克斯抱紧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窗外,帕罗奥图的春天很美。这个房子里,冬天还在继续,而且可能会持续很久。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陈美玲的辞职在同事间引发了一阵微妙的波澜。有人羡慕....毕竟她家在贝尔斯登上赚了大钱的传闻已经悄悄传开。有人嫉妒...凭什么她可以提前退休,我们还要在这里担心裁员。更多人只是麻木....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丽莎·陈在午餐时间找到陈美玲....后者今天是来办最后交接的。
“美玲,”丽莎的眼睛又红又肿,“我能....借点钱吗?两万美元。”
陈美玲愣了一下:“丽莎,你....”
“我和戴维在闹离婚。”丽莎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他怪我乱投资,我怪他没管好风险。现在他要搬出去,房子在卖,但卖不掉。两个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我凑不齐。”
她顿了顿:“我知道这很唐突。但你说过,如果需要帮忙....”
陈美玲想起陆家8000多万美元的现金,2万只是零头的零头。
“好。”她打开支票簿,“我给你开张支票。”
“我会还的。”丽莎接过支票,手指在颤抖,“等房子卖掉,等找到新工作....”
“不急。”陈美玲拍拍她的手,“先处理好家里的事。”
丽莎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美玲,你知道吗?我有时会想,如果我没有从台岛来美国,如果我没有进应用材料,如果我没有认识戴维....现在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