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美元到10美元,五倍。
但比起120美元的历史高点,仍然是脚踝斩。比起70美元的账面净资产,仍然是抢劫。
只是从光天化日下的抢劫,变成了戴着白手套的抢劫。
金融市场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既荒诞又合理:
九点三十一分,贝尔斯登开盘价:3.50美元,较昨日收盘暴涨75%。
九点四十五分:5.20美元。
十点整:7.80美元。
十点三十分:9.60美元。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巨量成交,每一次成交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些在2美元割肉的股东在咒骂,那些在5美元追高的人在高呼,那些在8美元买入的人在祈祷。
陆辰的交易软件弹出价格警报,但他没有动。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三秒,然后继续查资料。
他在等一个数字:10美元。等股价稳定在收购价附近,等市场消化这个消息,等摩根大通正式发起收购要约。
那时候,他的400万股将价值4000万美元。
但他感觉不到兴奋。只有一种冷静的确认....历史轨迹,果然如此。
帕罗奥图,陆家。
陈美玲正在书房里研究如何布置新办公室....美国陆氏咨询公司需要一个像样的门面,哪怕暂时没有实际业务。她在网上看办公家具,看装修方案,看地址选择。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她拿起来,看到陆辰发来的信息:
“妈,收购价提到10美元了。我们的400万股现在值4000万。先别激动,等正式收购。”
赚3000万。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然后在她脑海里爆炸。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赶紧扶住桌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美玲?”玛利亚在厨房听见声音,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陈美玲摆摆手,但手在发抖。
她重新坐下,打开陆氏资本的账户页面。那里还显示着之前的数字:总资产4620万美元。如果加上这3000万....
7620万美元。
按汇率7.2计算,超过5亿人民币。
5亿人民币。在魔都可以买三十套翠湖天地的房子,在帕罗奥图可以买十五栋豪宅,存在银行每年利息就有五百万美元.....
她想起曾经,她还在为每月6500美元的工资精打细算,为7500美元的房租心疼,为儿子的疯狂想法失眠。
现在呢?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情绪释放....像在深海憋气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时的第一口呼吸。
玛利亚默默递来纸巾,然后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她为这个从魔都弄堂里走出来的女人,如今坐在帕罗奥图的豪宅里,拥有近八千万美元资产。
这太不真实了。
像一场梦。
傍晚,陆文涛下班回家。
陈美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纸....是陆辰发来的交易报告和计算结果。她看见丈夫进门,指了指那些纸。
陆文涛放下公文包,拿起报告,一行行看下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看完后,他放下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文涛?”陈美玲轻声问。
“我在算,”陆文涛没有回头,“7620万美元,按我现在年薪12万美元计算,需要工作....600年多年。”
阶级的跃升,有时候不是一代人的努力,是一次正确的赌注。
而他们赌对了。
代价是什么?她不敢细想。
晚上七点,CNBC的特别报道。
杰米·戴蒙接受了专访。这位摩根大通CEO看起来疲惫但镇定,领带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
“戴蒙先生,为什么从2美元提高到10美元?这是否承认了最初的报价不公平?”
戴蒙对着镜头,眼神直接:“最初的报价是基于当时可获得的信息和公司状况。过去几天,我们进行了更深入的尽职调查,也与监管机构,股东代表进行了广泛沟通。10美元的价格,反映了我们对公司资产和风险的重新评估。”
标准的公关辞令。但主持人没有放过:
“有股东指控这是在枪口下的谈判,因为你们害怕贝尔斯登破产会拖垮整个系统。您承认吗?”
戴蒙沉默了两秒。这个停顿在直播中显得格外漫长。
“我认为,”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斟酌过的,“金融系统的稳定是所有参与者的共同责任。提高收购价,是为了避免漫长的诉讼和不确定性,确保交易顺利完成,确保市场稳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有时候,最快的解决方案,不一定是最便宜的解决方案。但考虑到所有因素,它可能是最正确的解决方案。”
最快的解决方案,不一定是最便宜的,但可能是最正确的。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解读。有人说是承认了胁迫,有人说是 pragmatic的体现,有人说是华尔街虚伪的巅峰。
但对陆辰来说,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危机中,正确的定义,由拥有最多筹码和承担最大风险的人决定。
现在,摩根·大通是那个人。
他自己,通过这笔4000万美元的持仓,也成为了这个游戏的小小参与者。
深夜,帕罗奥图。
陆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贝尔斯登的收盘价:9.80美元,较收购价低2%,因为市场还存有最后一丝怀疑....股东大会真的会通过吗?
他知道会的。10美元虽然仍是抢劫,但至少给了股东一点遮羞布。大多数人会屈服,因为不屈服的结果是归零。
而人类的天性是:宁可拿到一点,也不愿全部失去。
手机震动,是艾伦·周的信息:“10美元。你赚了多少?”
陆辰算了算,回复:“浮盈约3000万美元。”
“恭喜。我抄底了,赚了不少,但我今天去医院看了同事的父亲,那个在英特尔工作二十年的工程师。他醒了,但左边身体不能动。医生说,是压力引发的中风,康复期很长。”
陆辰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儿子...我同事...今天问我:周哥,你做空赚的钱,能分一点给我爸治病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辰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很久之后,他打字:“告诉他,等他父亲好一点,我们可以谈谈投资的事。不是施舍,是投资....如果他有好的创业想法,我们可以投。”
发完这条信息,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问题再次浮现:
我们赚的钱,到底是谁的钱?
是市场错误的定价?
是系统缺陷的红利?
还是....那些破碎人生的残骸?
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