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陆文涛含糊地说。
詹姆斯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拍拍陆文涛的肩，转身离开。背影佝偻着，像突然老了二十岁。
陆文涛看着他走远，想起之前在食堂，詹姆斯还在计算如果涨回60美元时的样子。那时他眼中还有光。
现在，光灭了。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陈美玲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她也收到了儿子的邮件，看了那个数字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
三千八百二十万美元。近四千万。
她快速心算：按现在的汇率，约合2.75亿人民币。在魔都可以买二十套翠湖天地的房子，在帕罗奥图可以买十栋豪宅，存在银行每年利息就有一百多万美元...
但下一秒，她想起丽莎红肿的眼睛，凯瑟琳空洞的眼神，薇薇安哭花的妆。
这些钱，是用那些人的痛苦换来的。
手机震动，是莉兹发来的短信：“美玲，我今天开始去超市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亚历克斯...他在雷曼兄弟上又加仓了，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双胞胎....能拜托你白天照看一下吗？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
陈美玲看着这条短信，想起莉兹收拾行李箱时挺直的脊梁，想起她说一家人就应该一起扛过去时的眼神。
她回复：“好。我今天请假，现在过去。”
然后她起身，走到主管办公室：“我想请一天假。家里...有点急事。”
主管抬起头，看着她，点点头：“去吧。最近....大家都不容易。”
不容易。这个词现在成了最常用的借口，也成了最真实的写照。
上午十一点，帕罗奥图，米勒家。
陈美玲按门铃时，莉兹已经准备好了。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头发扎成马尾，素颜，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笑容很温暖。
“美玲，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保姆辞了，我又要开始上夜班，亚历克斯整天盯着屏幕...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别说这些。索菲亚和奥利维亚也是我的干女儿。”
莉兹带她进屋。双胞胎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索菲亚在咬一个塑料玩具，奥利维亚在尝试爬行，但还不太稳。看见陈美玲，两个小家伙都咿咿呀呀地伸手。
陈美玲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蹲下来，抱起奥利维亚，小家伙身上有奶香，柔软得像一团云。
“她们早上七点喝的奶，下一顿在十一点。”莉兹快速交代，“尿布在那边柜子，奶粉在厨房，温水壶恒温在40度。玩具都消毒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美玲，如果...如果她们哭闹，你就给亚历克斯打电话。他在书房，但...可能不太会哄孩子。”
陈美玲点头：“你去休息吧。晚上还要上班。”
莉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十分。她需要睡五个小时，下午四点起床，准备去斯坦福咖啡店的早班，然后晚上十点去超市夜班。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
她最后亲了亲两个女儿的额头，转身离开。背影单薄，但脚步坚定。
陈美玲抱着奥利维亚，看着莉兹消失在门口。然后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索菲亚爬过来，靠在她腿上，仰起小脸，眼睛蓝得像帕罗奥图三月的天空。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亲可能破产，不知道母亲要打四份工，不知道这个家可能在崩溃的边缘。
不知道，也许是种幸福。
书房门开了。亚历克斯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发亮——那是赌徒特有的亢奋。
“陈太太，”他点点头，声音沙哑，“谢谢你。”
“亚历克斯，”陈美玲犹豫了一下，“雷曼兄弟...今天也在跌。”
“我知道，”亚历克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今天收盘价可能到35美元。但我查了，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比贝尔斯登健康得多，融资渠道更广。而且....”他顿了顿，“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贝尔斯登，雷曼反而有机会。”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雷曼能挺过去，股价会回到60美元，甚至更高。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一切，都能拿回来。”
陈美玲看着他，想起陆辰昨晚的话：“爸，雷曼会是下一个。贝尔斯登只是开始。”
她想劝，但看着亚历克斯眼中的狂热，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人一旦赌上一切，就再也听不进警告。
“亚历克斯，”她最后说，“莉兹很辛苦。为了孩子，也为了她，你要...谨慎一点。”
亚历克斯点头，但眼神飘向书房里的电脑屏幕。那里，雷曼兄弟的股价在35美元附近震荡，每跳动一次，都牵动着他的心跳。
谨慎？太迟了。
当一个人已经把灵魂押上赌桌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骰子落下时，是自己想要的数字。
下午三点，纽约股市收盘。
贝尔斯登最终收于2.01美元，较收购价高出一分钱......那是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倔强。
全球股市一片血红：
道琼斯指数：-3.04%
标普500指数：-3.71%
纳斯达克指数：-4.67%
伦敦富时100：-4.10%
日经225：-5.15%
香港恒生：-6.43%
恐慌在蔓延。从华尔街到伦敦城，从东京到香港，投资者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谁是下一个？
雷曼兄弟收盘34.80美元，单日跌幅10.5%。
美林证券收盘38.20美元，跌幅9.8%。
摩根士丹利收盘41.50美元，跌幅8.2%。
多米诺骨牌，已经推倒了第一块。
而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二块什么时候倒下。
傍晚，帕罗奥图。
陆辰回到家时，看见母亲抱着奥利维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索菲亚在爬行垫上睡着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父亲在做饭，罕见。
“小辰回来了，”陈美玲轻声说，“莉兹去上夜班了，我帮忙看孩子。”
陆辰点点头，放下书包。他走到厨房，看见父亲系着围裙在炒菜，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爸。”
陆文涛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很久，他说：“那个数字...我看到了。”
“嗯。”
“三千八百二十万美元。”
“对。”
父子俩对视着。厨房里只有锅铲翻炒的声音。
“小辰，”陆文涛关掉火，声音很轻，“这钱...感觉不太真实。”
陆辰没说话，等父亲继续。
“我在英特尔干了那么多年..”陆文涛摘下围裙，靠在料理台边，“你赚了我一辈子的十几倍。说实话，我现在还有点懵。”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刚才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么多钱，到底意味着什么。”陆文涛回过头，“后来想明白了.....意味着我们有了选择。你可以选择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不用为钱发愁...”
他笑了笑：“我也可以选择退休，天天去钓钓鱼。”
陆辰也笑了：“你想退休吗？”
陆文涛摇头：“不想。我喜欢做芯片，喜欢解决问题，喜欢那些年轻工程师围着我问问题的感觉。如果现在让我天天待在家里，我会疯掉。”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连我都辞职了，，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变成‘陆辰和他的父母’了。我想...保持点正常。”
这个理由很朴素，但陆辰听懂了。父亲不是在捍卫工作本身，而是在捍卫一种身份，一种不被儿子的成功所定义的、属于他自己的存在感。
“而且，我想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画我的架构图。这才是我。”
陆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陆文涛拍拍儿子的肩，“吃饭吧，你妈也饿了。”
....
晚饭时，三个人都很安静。电视关着，收音机关着，连窗外的鸟叫都显得突兀。
安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贝尔斯登倒下了，但大危机，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
陆辰躺在床上，没有睡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新闻推送：“雷曼兄弟CEO理查德·富尔德公开声明：我们不是贝尔斯登。我们的流动性充足，资本雄厚。”
声明。和三个月前贝尔斯登的声明，如出一辙。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2008年3月：贝尔斯登倒下。
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下。
2008年9月：美林被收购。
2008年9月：AIG被救助。
2008年9月：房利美，房地美被接管。
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真正的金融海啸才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海啸到来前，建好方舟，当然这个方舟是不断的做空，不断的收割，把雷曼兄弟...这些大机构们做空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