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8日,星期二。
贝尔斯登的股价像一具刚刚宣告死亡却还在抽搐的尸体,在3美元到4美元之间疯狂震荡。每一笔交易都透着诡异的矛盾....空头在疯狂平仓,兑现最后一点利润。
被套牢的散户和机构在卖出。
但真正的残酷在于成交量:全天成交2.8亿股,换手率超过13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张贝尔斯登的股票,在这一天里至少被转手了一次以上。
短线投机.....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把股价变成了赌场里的轮盘。
陆辰在帕罗奥图高中参加一个编程马拉松活动时,手机上的交易软件每隔几分钟就弹出价格警报。他瞥了几眼,没有动作。因为混乱中的决策往往是最差的决策。
活动间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Google文化衫的华裔青年走到他身边。
“陆辰?”对方伸出手,“我是艾伦·周,斯坦福校友,现在在Google。伊森·陈介绍我来的,说你对金融市场有独特的见解。”
陆辰和他握手。艾伦·周大约二十八九岁,眼神明亮,笑容干净,是典型的硅谷技术精英模样....聪明,自信,相信代码能改变世界。
“伊森过奖了。”陆辰说。
“我在贝尔斯登上做空了,”艾伦开门见山,“赚了不少钱。但今天早上,我组里一个同事的父亲....在英特尔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工程师...因为养老金在贝尔斯登股票上亏光了,突发心脏病住院。”
他顿了顿,笑容消失了:“我赚的钱,有一部分可能就来自那位老人的养老金。这种感觉....很糟糕。”
两人走到活动场地的露台。三月的阳光很好,远处斯坦福校园的胡佛塔在蓝天下清晰可见。
“你是在Google早期加入的?”陆辰问。
“2003年,”艾伦点头,“期权行权后财务自由了。做空贝尔斯登只是....好奇。我想知道金融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一夜破产。”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艾伦苦笑,“但也更困惑了。在硅谷,我们创造价值....写代码,做产品,解决实际问题。赚钱是因为我们创造了东西。但在华尔街,他们赚钱的方式是....零和博弈?我赢,就必须有人输。”
陆辰看着这个年轻的Google工程师,想起前世自己在硅谷认识的那些技术精英。他们相信技术乌托邦,相信开放,透明,创造价值。而华尔街是另一个世界....隐秘、复杂、分配价值。
“艾伦,”他缓缓说,“金融市场的本质是资源配置。把资本配置到最有效率的地方。理论上,这是创造价值。但在实践中...人性的贪婪会让它变成赌场。”
“那我们呢?”艾伦问,“我们这些做空的人,是在纠正错误配置,还是在加剧赌性?”
这个问题很深刻。陆辰沉默了几秒。
“两者都有。”他诚实地说,“当市场严重偏离基本面时,做空是纠正机制。就像你写的算法发现了bug,需要修复。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辜的人受伤....那些被误导的散户,那些把毕生积蓄押上去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所以关键不是做不做空,而是为什么做空。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和赌徒没区别。如果是因为看到了系统性风险,想要获利的同时...也许能做点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比如?”
“比如有了钱,可以投资真正创造价值的公司。比如可以帮那些暂时陷入困境但有才华的人。比如...”陆辰看向远处,“可以在下一次危机来临时,提前发出警告。”
艾伦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岁。”艾伦重复,摇头笑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在打游戏,谈恋爱,担心SAT考不好。你却在思考这些。”
他拍了拍陆辰的肩:“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思考。也许....技术精英和金融精英不该是对立的。也许我们可以找到第三条路....用技术让金融更透明,用金融让技术更强大。”
说完,他转身回到活动场地。背影挺拔,像那些相信世界可以被代码优化的人。
陆辰站在原地,想起前世2010年后硅谷对华尔街的颠覆...金融科技,区块链,算法交易。也许艾伦说得对,第三条路是可能的。
但那是未来。现在,废墟还在冒烟。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陈美玲走进主管罗伯特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封打印好的辞职信。
“罗伯特,我想辞职。”
罗伯特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太惊讶。最近辞职的人不少....有的是被裁,有的是主动离开,有的是需要时间处理家庭事务。
“因为贝尔斯登?”他问。
“不全是。”陈美玲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家里....有些变化。我想多花时间在家庭上。”
这是标准的离职理由。罗伯特点点头,接过信:“很遗憾。你是个优秀的工程师。如果以后想回来...”
“谢谢。”陈美玲微笑,“但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离开办公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工作了近一年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现代化的城堡。她曾经以为会在这里工作到退休,像凯瑟琳一样,领一块纪念牌,办一场欢送会。
现在,她提前离开了。不是因为失败,是因为成功....—一种让她心情复杂的成功。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给陆辰发了条短信:“妈辞职了。从今天开始,专心经营家族公司,照顾家庭,还有....索菲亚和奥利维亚。”
很快回复:“好。晚上庆祝。”
庆祝?陈美玲看着这个词,想起丽莎红肿的眼睛,凯瑟琳空洞的眼神。她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包里。
有些成功,不适合庆祝。
下午,帕罗奥图,陆家。
陈美玲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几家高端家政公司。三小时后,三个保姆来到家里面试。
第一个是墨西哥裔的玛利亚.....正是米勒家之前辞退的那个。她看见陈美玲时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躬:“陈太太,谢谢您给我机会。”
“莉兹太太...。”玛利亚眼睛红了,“她是个好人,辞退我也是没办法。我有两个孩子,在墨西哥,每个月要寄钱回去.....”
陈美玲当即决定雇佣她,负责日常家务和做饭,加了一点工资。
第二个是菲律宾裔的艾琳娜,有护理证书。陈美玲让她负责照顾双胞胎....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现在几乎全天在这里,因为莉兹四份工作,从早到晚上都要工作,亚历克斯整天都很忙。
第三个是中国留学生小张,周末来帮忙整理花园和处理杂事。
三个保姆,每月薪资加起来八千美元。对现在的陆家来说,九牛一毛。
安排好这些,陈美玲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美国陆氏咨询公司的账户。这家注册在特拉华州,运营在加州的空壳公司,现在终于要有实际业务了。
她从陆氏家族信托转了370万美元到公司账户,然后开始规划:要租个像样的办公室,哪怕只是虚设,要雇佣一个兼职会计和一个律师,要建立公司形象....网站,名片,宣传册。
最重要的是:要给自己印一张新名片。
陈美玲
董事长
美国陆氏咨询有限公司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从应用材料公司制程工程师到美国陆氏咨询公司董事长,这条路,她走了三个月。
不是靠努力,是靠儿子的判断。
这种认知让她既骄傲,又有些不安。因为她知道,硅谷那些真正的富太太,是靠着丈夫或家族几代人的积累。而她,是靠着十六岁儿子的金融市场操作。
但很快,她挺直了背。那又怎样?结果就是结果。现在她是董事长,是富太太,是帕罗奥图豪宅的女主人。
她要用好这个身份。
傍晚,陆文涛下班回家时,看见家里多了三个陌生人,妻子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认真工作,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不是妻子做的,是玛利亚的手艺。
“文涛,”陈美玲从书房出来,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容,“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洗碗了,不用倒垃圾了,不用割草坪了。专心工作,做你喜欢的事。”
陆文涛愣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你不问为什么?”
“我知道。”陆文涛放下公文包,“小辰赚了钱,你辞职了,家里请了保姆。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陈美玲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辞职?”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陆文涛都说再等等。今天,他的答案变了。
“我不辞职了。”他说,语气坚定。
“为什么?我们现在有四千六百万美元,你还在英特尔拿那点工资....”
“因为工作不只是为了钱。”陆文涛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在设计下一代处理器,那是我的专业,我的价值。如果辞职,我是什么?陆辰的父亲?陈美玲的丈夫?还是什么都不做的有钱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修剪草坪的小张:“我喜欢芯片设计。喜欢看晶体管在硅片上排列成完美的逻辑,喜欢看测试数据一个个通过,喜欢产品上市时的那种成就感。这些....钱买不到。”
陈美玲沉默了。她理解丈夫。就像她今天辞职时,也有一瞬间的失落....不是失落那份薪水,是失落那个身份,那个专业,那个在公司被人尊称为陈工的自己。
“所以,”陆文涛转过身,“你经营公司,照顾家庭,做富太太。我继续在英特尔工作,做工程师。我们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好吗?”
陈美玲看着他,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在暴富面前,依然选择做自己。
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个家能走到今天的原因....有人敢冒险,有人能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