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6日,星期日,深夜十一点。
摩根大通将以每股2美元收购贝尔斯登这条新闻像一颗引爆在深水中的核弹,冲击波以光速传遍全球每一个交易终端和新闻网站。
亚洲最先醒来。东京时间3月17日上午八点,日经225指数开盘暴跌4.2%。香港恒生指数开盘暴跌5.1%。新加坡,首尔,悉尼....所有市场都在用脚投票:如果华尔街的百年投行只值2美元,那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但真正的地震发生在无数家庭的客厅和卧室里。那些在贝尔斯登股价从120美元一路下跌时不断抄底的人们,那些在80美元,60美元,40美元,甚至20美元还坚信价值总会回归的人们,此刻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2美元,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归零。
凌晨一点,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附近的一间公寓里。
马克·汤普森坐在黑暗中,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他的退休账户页面。贝尔斯登持仓那一栏,红色的数字在闪烁:-94.7%。
94.7%。不是亏损,是毁灭。
他建仓均价58美元,用了401k账户里整整100万美元....那是他工作十八年攒下的养老金,计划着再过八年退休,和老伴去环游世界。现在,那些钱变成了3.5万美元。
3.5万美元。不够付一年的养老院费用,不够买一辆像样的房车,不够做一次像样的膝关节置换手术。
他想起曾经自己还在食堂里对陆文涛说:“百年投行怎么可能倒?”那时他那么自信,那么笃定。现在他明白了,陆文涛那个沉默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那不是赞同,是怜悯。
手机在震动。是他儿子从斯坦福打来的。
“爸,”儿子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新闻。你...还好吗?”
马克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嘶哑:“还好。你...学费...”
“我会申请助学贷款。”儿子说得很平静,“斯坦福的助学计划很完善。爸,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和妈。”
挂掉电话后,马克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五十二岁的男人,在深夜里,为了一串数字,哭得像孩子。
隔壁房间,妻子翻了个身。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假装不知道。因为有些伤口,说破了只会更痛。
应用材料公司员工宿舍区,凌晨两点。
丽莎·陈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她也复吸了。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她账户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87.3%。这是她所有积蓄的亏损比例。不是浮亏,是已经确认的亏损,因为今天开盘,贝尔斯登就会跌到2美元,然后被强制平仓。
她算过,如果把萨拉托加的房子卖掉,按现在的市场价,加积蓄,还完贷款还能剩下十万美元。十万,不够在硅谷付一套两居室的首付,不够两个孩子上完私立学校,不够支付母亲养老院未来十年的费用。
她想起2006年那个夏天,她和丈夫买下萨拉托加那栋房子时的情景。那时丈夫在美林刚升任副总裁。他们在后院BBQ,邀请同事朋友,丈夫举着香槟说:“这是美国梦的实现。”
现在,梦醒了。醒来发现,房子是负债,工作可能不保,婚姻岌岌可危...丈夫昨晚没回家,发来短信说需要空间冷静。
冷静?现在谁能冷静?
她拿起手机,给陈美玲发了条短信:“美玲,我可能要搬走了。房子在卖,工作可能也保不住。如果...如果我需要借钱,你能...”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发出去。
尊严,有时候是穷人最后的奢侈品。
贝尔斯登全球各办公室,凌晨三点。
纽约总部大楼外聚集了上百名员工和股东,举着简陋的纸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2美元=抢劫!”
“84年历史,就值2亿?”
“摩根大通×美联储=华尔街黑帮”
“我们的养老金!我们的家!”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默默举着牌子,眼神空洞。一个中年交易员对着CNBC的镜头怒吼:“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十五年!十五年!我把所有的奖金都换成了公司股票!现在你告诉我,那些股票只值2美元?2美元?!”
镜头拉近,他的眼睛通红,不是愤怒,是绝望:“我女儿的大学学费怎么办?我房子的贷款怎么办?我父母的养老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镜头移开,转向另一个举牌的老人....那是贝尔斯登的退休员工,拿着自己1987年的员工徽章,老泪纵横。
旧金山办公室外,情况类似。有人把打印出来的股价走势图贴在大楼玻璃上:从120美元到2美元,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线。旁边用红笔写着:“这是谋杀。”
谋杀。金融市场的谋杀,不见血,但比刀更锋利。
全球财经媒体的头条都在重复同一个主题:耻辱、抢劫、崩溃。
华尔街日报:“2美元:贝尔斯登的墓碑价格”
金融时报:“美联储的耻辱日:用纳税人的钱埋葬华尔街..”
纽约时报:“资本主义的死亡:当政府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南华早报特别提到:“中信证券幸运逃脱...2007年10月,中信证券与贝尔斯登宣布交叉持股10亿美元计划,拟获得后者9.9%股份。该交易因监管审批拖延未能完成,如今成为中信史上最幸运的失败。”
幸运。这个词在无数悲剧中,显得那么刺眼。
各大电视台的评论员都在算账:“贝尔斯登总部大楼估值超过12亿美元,其全球办公室网络价值数亿,经纪业务特许经营权价值数十亿...现在所有这些,加上八十四年历史,打包卖2.36亿美元?这等于白送!”
“摩根大通用买一辆私人飞机的钱,买下了华尔街五大投行之一!”
但最尖锐的评论来自CNN的一位嘉宾:“这不是收购,这是分尸。摩根大通拿走了还能吃的部分,美联储用纳税人的钱处理掉腐烂的内脏,而贝尔斯登的股东和员工....他们就是那些被丢弃的内脏。”
3月17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纽约股市开盘前五分钟,贝尔斯登的盘前报价已经锁定在2美元....收购价。没有波动,没有交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只股票只有一个价格:2美元。
期权市场瞬间完成定价。3月30日到期,行权价50美元的看跌期权,理论价值48美元(50-2)。但实际上,由于收购需要时间、存在不确定性,市场报价在3-5美元之间剧烈波动。
陆辰坐在帕罗奥图高中的图书馆里,面前的交易终端已经打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挂出平仓单:
BSC 080330P50:10000手,限价4.00美元,分批卖出。
九点三十分,开盘。
第一笔成交:3.80美元,2000手。
第二笔:4.10美元,3000手。
第三笔:3.95美元,2000手……
市场极度混乱。空头们在疯狂平仓获利了结,因为期权即将到期,时间价值在快速蒸发。多头...那些还幻想着收购可能被推翻,股价可能反弹的人...在买入看跌期权进行对冲或投机。
股价在2美元附近死死钉住,但期权价格像过山车:3美元,5美元,4.5美元,3.8美元……
十点零七分,陆辰的最后一笔订单成交:4.20美元,剩余3000手。
全部平仓完成。
他打开交易报告:
陆氏资本交易结算报告
交易日期:2008年3月17日
标的:BSC 080330P50(行权价$50,2008年3月到期)
持仓:10000手
平均成本:$8.00
平仓均价:$4.02
总收入:$4020000
总成本:$8000000
净利润:$46200,000 -$8000000 =$3820000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期权的内在价值:(行权价$50 -股价$2)* 100股* 10000手=$48000000
扣除权利金成本$8000000,实际利润$40000000
但由于期权尚有时间价值及市场波动,实际成交利润$38200000
三千八百二十万美元。
近四千万美元的利润。从800万本金起步,三个月时间。
陆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然后关掉页面,打开陆氏资本的账户总览:
账户总资产:$46200000
四千六百二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3.3亿元,按汇率7.2计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截屏,通过加密邮件发给父母。
附言:“爸,妈,平仓完成。详细数据晚上回家解释。”
点击发送。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帕罗奥图高中的学生们在课间走动,说笑,打闹。而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一个十六岁少年刚刚完成了一笔改变家族命运的交易。
陆辰合上电脑,收拾书包。下一节课是历史课,讲的是1929年大萧条。
很应景。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上午十点半。
食堂电视前挤满了人,但这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画面:贝尔斯登股价死死钉在2美元,纹丝不动。
那不是股价,是墓碑。
马克·汤普森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但没喝。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眼神空洞。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在28块的时候割了...亏了65%。现在想想,幸亏割了。”
“我在15块割的,亏80%...”
“我还没割...系统自动平仓了,亏92%....”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退休计划,一个取消的旅行,一个推迟的手术,一个转学的孩子。
陆文涛默默站在人群边缘。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儿子发来的邮件附件。那个截图他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兴奋,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震惊、庆幸、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负罪感。
“文涛,”詹姆斯走过来,声音嘶哑,“你儿子...平仓了吧?”
陆文涛点头。
“赚了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很冒犯。但陆文涛看着詹姆斯通红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嫉妒,是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至少有人赢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