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5日,星期六,清晨。
库比蒂诺的春天来得比帕罗奥图更早一些,街道两旁的樱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陆家开车穿过这片花雨时,陈美玲轻声说:“真美。可惜现在没什么人有心情赏花。”
他们去库比蒂诺是为了暂时逃离帕罗奥图压抑的空气.....那里现在就像一个巨大的重症监护室,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心电图最后的直线。
在库比蒂诺 downtown的一家简餐店,陆辰看见了李维。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曾经在课堂上和他讨论过期权定价模型。
李维穿着深绿色的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陆辰一家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欢迎光临。”
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的疲惫。
点完餐后,陆辰留在柜台边等咖啡。李维低着头操作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声音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你在这里打工?”陆辰问。
“嗯,周末两天。”李维的声音很轻,“早七点到下午三点。”
“为什么?”
李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神复杂:“家里....需要钱。”
咖啡好了。李维把杯子递过来,手指上有烫伤的痕迹,红红的。陆辰接过咖啡,多放了数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在柜台小费罐里。
李维看见,嘴唇动了动,想说太多了,但最终只是低声说:“谢谢。”
陆辰端着咖啡回到座位。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李维继续擦桌子,动作机械,背微微佝偻,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离开餐厅时,李维送他们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开口:“陆辰....能聊几句吗?”
两人走到餐厅后巷。那里堆着几个灰色的垃圾桶,空气里有食物酸腐的味道。李维靠在墙上,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我家...可能要完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怎么回事?”
“去年,我爸在英特尔升了职,我妈在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做财务。”李维顿了顿,“他们觉得时机好,就在圣何塞买了一套投资房。用的是浮动利率贷款,头两年利率很低。”
他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株樱花树,花开得正好。
“本来租给一个贝尔斯登的工程师,月租刚好够还贷还有剩。结果上周....租客被裁了,不租了。现在房子空着,挂牌三周,没人问。”
他戴上眼镜:“更糟的是,两套房子的贷款利率同时重置了,月供涨了....很多。我妈的公司,因为投资了贝尔斯登的债券,亏损严重,开始裁员。她...上个月被裁了。”
陆辰静静听着。又一个家庭,被传导链击中。
“现在,”李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家每月要还的贷款,比总收入还高。我爸在找第二份工作,但英特尔的同事都在担心自己被裁。我们可能要卖房....但现在的房价,卖掉可能连首付都亏光。”
他顿了顿:“我妈说,如果下个月还凑不齐钱,可能只能申请破产保护了。”
破产保护。从一个十六岁少年口中说出来,轻得像叹息,但重如千钧。
陆辰看着他。李维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也许眼泪已经流干了,也许他知道哭也没用。
他转身走回餐厅,围裙在身后飘动。那个单薄的背影,在樱花飘落的后巷里,像一个过早老去的少年。
下午,在库比蒂诺的图书馆,陆辰遇见了埃里克。那个韩裔学生,父亲是本地科技公司的中层,曾经在课堂上骄傲地说我父亲刚升职。
但今天的埃里克,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衣服有些皱,像几天没换。
“埃里克?”
埃里克抬起头,看见陆辰,勉强笑笑:“嘿。”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现在显得很愚蠢。但埃里克还是回答了:“不好。我家....房子被银行收走了。”
陆辰愣住。
“我父亲上个月被裁员,”埃里克的声音很轻,“他所在的公司,主要客户是建筑商。建筑商没项目了,公司就没订单,整个部门裁掉。我母亲....在贝尔斯登做行政,上周被裁了。”
他顿了顿:“我们家的积蓄,大部分在贝尔斯登员工持股计划里。现在....缩水了大概...我也不知道多少,总之很多。多到付不起房贷。”
“然后呢?”
“然后银行发了违约通知,给了三十天期限。我们凑不出钱,上周末....法警来换了锁。”埃里克看向窗外,“现在住在我舅舅家,三房公寓,住了六个人。我睡客厅沙发。”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辰的肩:“我得走了,还有份送外卖的活。一小时八美元,送一单有一美元小费。昨天赚了四十六块。”
他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外。窗外的樱花还在飘,阳光很好。但这个世界,对有些人来说,已经天翻地覆。
3月16日,星期日。
陆辰在书房里研究摩根大通的财报。这家即将成为贝尔斯登刽子手的银行,自己的财务状况并不乐观。
2007年第四季度,摩根大通净利润下跌34%,主要是交易业务亏损和信贷损失拨备增加。但比起贝尔斯登的巨亏,这已经是天堂。
关键在于资本充足率。摩根大通的一级资本充足率为8.4%,高于监管要求的6%。这意味着它有空间收购....如果价格足够低。
陆辰调出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经过他的重新估算,如果剔除那些严重高估的抵押贷款证券,贝尔斯登的每股净资产可能只有15-20美元。但这是清盘价值,不是持续经营价值。
一个客户在逃离,员工在辞职,品牌已死亡的公司,持续经营价值可能是负数....因为你需要注入巨额资金才能让它活下去。
那么,收购价应该是多少?
市场还在期待奇迹。媒体预测最终收购价可能在5-10美元之间。这个区间给了多头最后一丝幻想....如果从15美元涨到8美元,还能挽回部分损失。
幻想,是金融市场最危险的麻醉剂。
帕罗奥图,米勒家。
房子像一座坟墓。窗帘拉着,灯没开,只有厨房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他已经两天没开机了....因为不敢接电话。催缴保证金的券商,要求赎回的客户,追讨佣金的经纪人...每一个电话都是刀子。
莉兹在卧室里收拾行李箱。两个小小的行李箱,粉红色的,是双胞胎出生时朋友送的礼物。现在里面塞满了尿布,奶粉,换洗衣物,还有她和亚历克斯的几件简单衣物。
“真要住酒店?”亚历克斯走进卧室,声音沙哑。
“债主今天早上来敲门了,”莉兹没有回头,继续叠衣服,“是那个给基金提供融资的券商。他们说如果明天还不上保证金,就要申请法庭令冻结我们的账户,包括...房子。”
她顿了顿:“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孩子。索菲亚和奥利维亚还小,不能看到那些。”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债主上门。在他长大的俄亥俄州钢铁小镇,这意味着耻辱,意味着你在社区里再也抬不起头。
在帕罗奥图呢?也许更糟。因为这里的人更懂得计算....他们知道你的净资产,知道你的债务,知道你还有多少油水可榨。
“酒店钱...”
“我预付了三晚,”莉兹说,“用我最后一张信用卡。之后...再看吧。”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转身看着丈夫。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亚历克斯,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还没有输。你在雷曼兄弟上还有仓位,今天收盘39美元,比上周涨了。如果雷曼能挺过去,我们还有机会。”
“如果挺不过去呢?”
“那就从头再来。”莉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母亲当年从波士顿一间地下室开始,把我养大。我们能比她还糟吗?”
亚历克斯看着她,这个曾经在高端地产圈游刃有余的女人,现在准备带孩子住廉价酒店,准备打四份工,准备面对债主和耻辱。
而她眼中,依然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