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停下脚步。
马库斯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眼泪:“二十年。他在贝尔斯登工作了二十年。今天早上,他像罪犯一样被带出大楼。”
“那你家.....”
“房子已经在卖了,”马库斯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难看,“挂了三个星期,一个看房的都没有。中介说,要降到市场价的七折才可能卖出去。七折,等于把我们首付亏光。”
他顿了顿:“我可能下个月就不在这里了。母亲说,也许回纽约,也许去德州,哪里便宜去哪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很直,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陆辰站在原地,看见隔壁班的布莱恩·米勒从教室走出来。这个白人男生平时很活跃,是橄榄球队的,但今天他低着头,匆匆走过。
伊森·陈走过来,小声说:“布莱恩的父亲.....在美银工作,但去年抄底CFC亏了很多。今年又买了贝尔斯登的看涨期权,全赔了。他母亲在贝尔斯登做行政,上周被裁了。现在他们家也在卖房子。”
陆辰想起布莱恩的父亲是美国银行的中层管理,曾经也是硅谷成功故事的一部分。现在呢?
“他家的房子委托给谁卖?”陆辰问。
“莉兹·米勒,”伊森说,“但莉兹说现在根本卖不动。帕罗奥图的房价这个月跌了15%,而且没有成交量。”
没有成交量。意味着想跑的人都跑不掉。
下午三点,陆辰提前离校。走出教学楼时,他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搬家的卡车。几个工人在往车上搬家具:沙发,餐桌,书架....
布莱恩·米勒站在路边,看着工人搬东西,面无表情。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旁边,应该是他母亲,眼睛红肿。
陆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布莱恩。”
布莱恩抬头看他,眼神空洞。
“需要帮忙吗?”
布莱恩摇摇头:“不用。反正....也没什么可搬的了。”他顿了顿,“房子卖给了一个中国投资者,现金交易,比挂牌价低20%。中介说现在只有现金买家能成交,贷款根本批不下来。”
他母亲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下周搬去萨克拉门托,租房子住。布莱恩要转学了。”
萨克拉门托,离硅谷两小时车程,房价只有帕罗奥图的三分之一。对很多人来说,那是失败者的退路。
卡车装满了,工人关上后门。布莱恩最后看了一眼学校,跟着母亲上了车。
车开走了。陆辰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另一面,不是数字,是人。”
下午四点半,陆辰回到家。
陈美玲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但心思明显不在做饭上。她看见陆辰,放下锅铲。
“小辰,你们学校是不是有同学家在卖房子?”
“布莱恩·米勒家,”陆辰说,“今天搬走了。”
“委托人是莉兹,”陈美玲说,“莉兹下午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绝望。她说这个月一套房子都没卖出去,手上十几个房源,买家要么压价到离谱,要么直接消失。”
她叹了口气:“她还说,亚历克斯的基金今天净值又跌了8%。有客户正式提交了赎回申请,500万美元。亚历克斯拿不出钱,可能要被迫卖仓位....”
被迫卖仓位。在流动性枯竭的市场里,这意味着什么,陆辰很清楚:贱卖,巨亏,引发更多赎回,更多贱卖。
死亡螺旋,开始转动了。
纽约,曼哈顿中城,黑隼资本办公室。
理查德·沃恩站在交易室中央,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面前的十二块显示屏上,贝尔斯登的股价定格在49.90美元....今日收盘价。
单日跌幅:23.2%。
“先生们,”他举起酒杯,声音在寂静的交易室里回荡,“猎物已瘸腿。”
交易员们站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杯香槟。他们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猎人的冷静。
“过去三个月,”沃恩继续说,“我们在贝尔斯登上建立了庞大的空头头寸。今天的跌幅,为我们带来了超过上亿的账面利润。”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开始。瘸腿的猎物跑不远,也反抗不了。接下来,是围猎。”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上升,像金融市场里一个个破裂的梦想。
伦敦,巴克莱银行交易室。
一位董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的夜景。他手里没有香槟,只有一杯威士忌,加冰。
“去年,”他对身后的交易主管说,“贝尔斯登那两只基金坑了我们4亿美元。当时他们的混蛋总裁怎么说来着?市场非常规波动造成的暂时性损失?”
交易主管没说话。
董事转过身,脸上是冰冷的笑容:“现在,我们让他们加倍还回来。我们在空头上的利润,已经超过4亿美元。而且....”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贝尔斯登的股价走势:“而且这还没完。等他们流动性彻底枯竭,等客户挤兑,等评级降到垃圾级.....那时候,股价会到多少?30美元?20美元?”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詹姆斯·凯恩那个老家伙,现在资产缩水了多少?他持有5%的股份,当初价值十几亿,现在....还剩一半不到?”
交易主管点头:“而且他的大部分财富都在贝尔斯登股票上。如果公司倒了,他也就倒了。”
“倒了好,”董事放下酒杯,“华尔街需要一场清洗。把那些老古董冲走,给新人腾地方。”
他看向窗外的伦敦城,灯火璀璨:“通知纽约办公室,明天继续加空。目标价:30美元。”
傍晚六点,陆家晚餐。
电视开着,但静音。屏幕上,CNBC正在重播今天贝尔斯登业绩电话会的片段。詹姆斯·凯恩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这个曾经叱咤华尔街的硬汉,现在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他在电话会上承认了什么?”陈美玲问。
陆辰调大音量一点。
“....市场环境确实非常严峻,”凯恩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沙哑而沉重,“我们正在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公司流动性,包括减少风险敞口、优化资产负债表....”
“优化资产负债表,”陆文涛重复这个词,“意思是卖资产?”
“对,”陆辰说,“但现在卖资产,等于割肉。而且割了肉也不一定够....32亿美元减记后,市场会怀疑还有多少隐藏的损失。”
电视画面切到贝尔斯登总部大楼外。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纽约的冬日黄昏,天色灰暗。大楼门口,陆续有员工走出来,很多人手里抱着纸箱。
不是普通的公文包,是纸箱。装私人物品的纸箱。
记者在现场报道:“....我们在贝尔斯登总部外看到,今天下班时间比往常早,而且有异常多的员工抱着纸箱离开。虽然公司发言人强调这是正常的季度末人员调整,但如此规模的纸箱.....”
画面里,一个中年女员工抱着纸箱走到路边,纸箱太重,她放下歇了歇。记者上前采访,她摇摇头,快步走开。但摄像机捕捉到了她的脸...眼眶通红,显然哭过。
陈美玲捂住嘴。
“小辰,”陆文涛放下筷子,“你说....下一步是什么?”
陆辰关掉电视。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他们承认了资产毒性,”他看着父母,“但还没承认流动性枯竭。下一步,是挤兑。”
“挤兑?”
“交易对手会撤出,客户会转移资产,商业票据投资者会拒绝续借。”陆辰的声音很平静,“当所有人都想同时逃跑时,门就堵死了。那时候,贝尔斯登要么被贱卖,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陆文涛和陈美玲都懂了。
要么破产。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
危机不再是新闻里的词汇...
是生活本身,在一点点瓦解。
现在手握1万手看跌期权,浮盈超过1500万美元。
但陆家高兴不起来。
因为每一分利润,都浸透着别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