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号到2月27号,全球各地的投资者都在抄底贝尔斯登,周三收盘于65美元。
时间来到2008年2月28日,上午七点三十分。
贝尔斯登的新闻稿像一颗延时引爆的炸弹,在纽约股市开盘前九十分钟准时投放到全球金融终端。
标题简洁得令人心慌:“贝尔斯登公布2008年第一季度初步财务数据”。
陆辰在早餐桌上用笔记本电脑打开全文时,陈美玲正在煎蛋,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
“....截至2008年2月23日的第一季度,公司预计将记录约32亿美元的非现金资产减记....”陆辰轻声念出关键句,“...主要涉及抵押贷款相关资产和结构性产品....”
陈美玲的手顿了顿:“32亿?之前不是说....”
“市场预期是18亿,”陆辰继续往下读,“董事长詹姆斯·凯恩在声明中表示:本季度市场环境之严峻,在公司八十四年历史中前所未见.....”
前所未见。这个词从一个经历过1987年股灾,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2001年9·11的华尔街老将口中说出,分量太重。
陆文涛从卧室走出来,领带打了一半:“多少?”
“32亿美元减记,”陆辰合上电脑,“远超预期。”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早餐。厨房收音机调到新闻台,主持人的声音刻意平静:“贝尔斯登今日公布的一季度初步业绩显示,资产减记规模达32亿美元,远超分析师预期。公司董事长承认市场环境前所未见....”
前所未见。这个词在晨间新闻里重复了三次。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纽约股市开盘前五分钟。
交易员们的电话线已经烧起来了。贝尔斯登的盘前报价从昨天的65美元直接跳空到55美元,跌幅15%。
这还不是底。
陆文涛把车开进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停车场时,手有些发麻。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用手机看着实时行情。
55美元,54美元,53美元.....
每一次跳动都像心跳漏拍。
上午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声响起。
贝尔斯登开盘价:52.80美元。
较昨日收盘暴跌18.5%。
英特尔食堂里,三个大屏幕电视同时调到了CNBC。平时这个时间食堂只有零星的早餐人群,但今天,近百人挤在电视前,鸦雀无声。
陆文涛端着咖啡走进食堂时,看见马克·汤普森站在最前排,背影像一尊石雕。山姆·罗德里格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詹姆斯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电视屏幕上,贝尔斯登的股价还在下滑:52美元,51美元,50.50美元......
“不可能.....”有人喃喃道。
50美元。这个数字像一道心理防线,被击穿了。
马克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棕色的液体洒在瓷砖地面上,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没动,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49.80美元。
单日跌幅:23.3%。
从65美元到50美元,一周时间。
从88美元到50美元,一个月时间。
从120美元到50美元,四个月时间。
陆文涛看着马克的背影,想起一个月前他在食堂里挥舞着叉子说百年投行怎么可能倒的样子。那时的自信,现在碎了一地。
山姆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摔倒。他推开人群往外走,脚步踉跄。陆文涛想叫住他,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詹姆斯走到陆文涛身边,声音干涩:“文涛,你儿子....平仓了吗?”
陆文涛摇头。
“他判断....会跌到多少?”
这个问题陆文涛回答不了。他想起儿子昨晚说的话:“如果跌破50美元,下一个支撑是30美元。”
30美元。从120美元算起,跌幅75%。
詹姆斯看他的表情,明白了。他苦笑一声,转身离开。背影佝偻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电视上,分析师正在解读:“32亿美元减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贝尔斯登的每股账面价值可能从85美元降至70美元以下。而如果市场认为其资产估值仍然虚高.....”
后面的话陆文涛没听清。他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走回办公室。
走廊里遇见同事,没人打招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总部。
陈美玲坐在隔间里,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旁边的隔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丽莎·陈。
她站起身,走到丽莎的隔间门口。门虚掩着,她看见丽莎趴在桌子上,肩膀颤抖。
“丽莎....”
丽莎抬起头,妆容花了,眼睛红肿。她手里握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的账户,”她声音嘶哑,“浮亏..很严重...美玲。我所有的积蓄,孩子上大学的钱,我母亲的养老费.....”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陈美玲走进去,关上门。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丽莎的背。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凯文·赵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美玲拉开门,看见凯文站在走廊中央,手机贴在耳边,脸色惨白如纸。
“妈,”他对着电话说,用的是中文,“我....我可能得回国了。钱....可能钱要没了。所有的钱....对,所有的....”
他挂掉电话,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
他蹲下去捡,手在发抖。捡了三次才捡起来,然后他就那么蹲着,抱着膝盖,头埋进去。
没有人去扶他。周围的同事都在自己的隔间里,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每个人的屏幕上都可能是坏消息。
陈美玲回到座位,给陆辰发了条短信:“公司里很多人在哭。”
一分钟后回复:“妈,这只是开始。”
开始?陈美玲看着这两个字,想起丽莎红肿的眼睛,凯文破碎的手机,还有上周薇薇安·吴说的小钱。
现在,没有什么是小钱了。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第三节课,经济学选修。
格雷森先生今天没讲课。他在白板上投影了贝尔斯登的股价走势图,从2007年10月的120美元,到今天盘中的49美元。
“谁能告诉我,”他看着全班,“这家公司的市值蒸发了多少?”
一个学生举手:“从120到49,跌幅约60%。”
“市值呢?”
“贝尔斯登流通股约2.1亿股,”另一个学生查着数据,“市值从....252亿美元,降到约103亿美元。蒸发了149亿美元。”
“149亿美元,”格雷森重复这个数字,“什么概念?”
教室里安静。学生们看着那条几乎垂直向下的曲线,像在看悬崖的剖面。
“相当于,”格雷森说,“帕罗奥图所有住宅总价值的四分之一。相当于斯坦福大学捐赠基金的一半。相当于.....”他顿了顿,“四万个美国家庭一辈子的积蓄。”
数字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库斯今天来上课了,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陆辰用余光看他,看见他的手指在课桌下紧紧攥着,关节发白。
下课铃响时,马库斯第一个冲出教室。陆辰跟出去,在走廊追上他。
“马库斯.....”
“我父亲被裁了。”马库斯没回头,声音很平,“今天早上收到的邮件。即时生效,保安护送离开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