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2日,周二上午八点十五分。
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的新闻稿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华尔街尚未完全苏醒时划开了贝尔斯登最后的遮羞布。
标题冷静而残酷:穆迪将贝尔斯登长期发行人评级列入负面观察名单。
正文用专业术语编织成死刑判决书:“...基于对该公司持续恶化的融资环境,潜在进一步资产减记,以及管理层稳定性的担忧...列入负面观察意味着评级可能在90天内下调一到两个等级...当前长期评级为A2,短期评级为P-1...”
A2,在穆迪的评级体系里属于中上等投资级。但如果下调一级到A3,仍算投资级。下调两级到Baa1,就贴着投资级的底线了。如果再往下.....
陆辰在帕罗奥图高中的数学课上收到这条新闻推送时,施耐德先生正在黑板上推导傅里叶级数。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沙沙作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前排女生记笔记的窸窣声。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继续听课。
评级下调的预期,市场已经price in了。真正的杀伤力在于评级下调本身....因为许多机构投资者的内部规定,不允许持有BBB-以下评级的债券。许多衍生品合约也有条款:当交易对手评级降到某一阈值时,需要追加抵押品。
“死亡螺旋的齿轮,开始咬合了。”
上午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
贝尔斯登直接跳空低开:62美元,较昨日收盘65.80美元下跌5.8%。
这一次,没有抄底资金。买一价的挂单稀稀拉拉,像是暴风雨后海滩上零星的海草。卖单则堆积如山,每一笔都透着绝望。
陆辰在课间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股价已经跌破61美元,正在向60美元滑落。
他的期权持仓:
BSC 080330P50:10000手
平均成本:8.00美元
当前市价:21.50美元
当前市值:2150万美元
浮盈:1350万美元。
数字很大,但他很平静。因为这还不是终点。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上午十点的咖啡时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讨论昨晚的球赛,没有人聊周末的计划。几个工程师沉默地站在咖啡机前,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像凝固的水泥。
马克·汤普森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贝尔斯登持仓浮亏已经超过40%。40%是什么概念?他不敢想,但大脑自动计算:如果最初投入60万,现在市值36万。24万美元,蒸发在数字里。
“穆迪...”山姆·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负面观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要降级。”詹姆斯干涩地说,“如果降到BBB+,我的退休金账户按规定就必须清仓。”
“清仓?”马克猛地抬头,“现在清仓?”
“规定是这样写的,”詹姆斯苦笑,“评级低于A-的债券,退休金账户不能持有。”
山姆的脸色瞬间苍白:“我的可转换债券...现在是A3。如果降到Baa1....”
他不用说完。A3到Baa1只差一级,但在机构投资者的规则手册里,那是投资级与非投资级的天堑。
陆文涛走进茶水间时,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文涛,”马克开口,声音嘶哑,“你儿子...还在空吗?”
陆文涛点头。
“他有没有说会跌到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陆文涛看着马克通红的眼睛,想起上周在食堂里他眉飞色舞谈论浮盈的样子。
“小辰没说具体数字,”陆文涛斟酌词句,“但他提过一个概念:当评级下调触发抵押品追加条款时,下跌会加速。”
“抵押品追加...”山姆喃喃道,“我的债券募集说明书里好像有这条...”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查找文件。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死灰:“如果评级降到Baa1以下,发行人需要提供额外抵押品或提前赎回....提前赎回,现在哪来的钱?”
茶水间安静得可怕。咖啡机完成冲泡的提示音嘀地响起,没人去接。
陆文涛默默倒了一杯咖啡。液体流过滤纸的声音,像沙漏在计时。
中午十二点半。
太太圈的午餐聚会在帕罗奥图的一家法式餐厅。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一切如常。但餐桌上的气氛,像葬礼前的守夜。
李太太今天没背新买的爱马仕,穿了一件简单的羊绒衫。她搅动着面前的蘑菇汤,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我在78块的时候又加了五万,”她声音很轻,“现在均价74,浮亏...18%。”
王太太抿了一口红酒:“我上周在70块抄底,以为到底了。现在62,也套住了。”
张太太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她的手指在计算器应用上反复按着,像是要确认某个数字。
新加入的薇薇安·吴坐在餐桌另一端,和这群四十多岁的太太们格格不入。她只有二十九岁,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手指上三克拉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烁。
“我就不明白了,”薇薇安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无所畏惧,“跌了这么多,不应该加仓吗?我老公说,投资要逆人性,越跌越买。”
几个太太同时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嫉妒她还年轻,嫉妒她还有犯错的资本。
“薇薇安,”李太太放下勺子,“你买了多少?”
“二十万,”薇薇安抬起下巴,“均价65。现在浮亏也就...四万多。小钱。”
“你先生没说什么?”王太太问。
“他说我想玩就玩,”薇薇安笑了,“反正亏了就当买个教训。他还说,贝尔斯登这种百年投行,政府会救的。”
陈美玲坐在旁边,默默吃着沙拉。她想起陆辰的话:“当一个人用就当买个教训来形容亏损时,通常是因为她还没真正亏过。”
“美玲,”李太太忽然转向她,“你们家小辰...现在怎么看?”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陈美玲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小辰说,”她选择性地转述,“评级下调会触发很多衍生品合约的抵押品追加条款。如果贝尔斯登拿不出抵押品,就会被迫卖资产。卖资产会压低价格,导致需要更多抵押品..”
“死亡螺旋。”张太太低声说。
这个词让餐桌安静了几秒。
“可是,”薇薇安打破沉默,“贝尔斯登那么大,总会有办法吧?我老公的公司去年也差点现金流断裂,后来不是从银行借到钱了?”
“你老公做的是硬件,”李太太语气有些硬,“工厂,设备,专利,都可以抵押。贝尔斯登的资产是...金融产品。现在金融产品没人要,就像瘟疫时期的口罩,白送都没人要。”
薇薇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头摆弄手机,大概是在给丈夫发短信。
陈美玲看着这些太太们....曾经光鲜亮丽,在下午茶时比较谁的铂金包更新,谁的丈夫更成功。现在,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精心修饰的妆容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