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5日,周二。
华尔街日报的头版右下角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标题只有一行字:“贝尔斯登据称接触潜在投资者”。
文章很短,不到三百字,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据知情人士透露,贝尔斯登在过去两周内秘密接触了包括摩根大通、汇丰银行在内的多家金融机构,探讨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少数股权投资的可能性....初步接触未获积极回应,相关讨论已暂停。”
知情人士是谁?文章没说。
但陆辰知道华尔街的规则:当公司开始秘密寻找救命钱时,通常意味着它已经试过所有公开途径,都失败了。
上午九点,纽约股市开盘。
贝尔斯登直接跳空低开:73美元,较昨日收盘75.40美元下跌3.2%。
恐慌在蔓延。
陆辰坐在帕罗奥图高中的图书馆里,用笔记本电脑看着实时行情。他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就像生物学家在显微镜下看着细胞分裂。
十点十分,彭博终端弹出快讯:“摩根大通发言人回应:公司不对市场传闻置评,但我们的资本配置策略始终以股东利益最大化为原则。”
典型的华尔街式否认....没说我们没有谈,只说不予置评。但市场读懂了潜台词:谈过,没成。
股价跌穿72美元。
十点半,第二波抛售。成交量急剧放大,每分钟超过百万股。Level 2行情上,卖一价的挂单堆得像山,买一价的挂单薄如蝉翼。
支撑位一个个被击穿:71美元,70美元,69美元...
上午十一点,贝尔斯登股价:68.20美元。
单日跌幅:9.5%。
陆辰打开持仓页面:
BSC 080330P50:10000手
平均成本:8.00美元
当前市价:14.50美元
当前市值:1450万美元
浮盈:650万美元。
从最高浮亏450万,到浮盈650万。一个月时间,1100万美元的波动。
他关掉页面,合上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窗外,帕罗奥图高中的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有人在玩飞盘,笑声在二月的阳光下飘荡。
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千里之外的纽约发生了什么。这是青春的特权...可以只活在当下。
但从今天开始,有很多人将失去这种特权。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午餐时间的食堂像一座刚经历轰炸的战场。
马克·汤普森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一口没动。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微微发抖。
上周,他在贝尔斯登80美元时最后一次加仓...10万美元。现在,那10万美元市值只剩8.5万。加上之前的仓位,总浮亏超过25%。
25%是什么概念?他不敢细算。只知道原本计划今年提前退休,和老伴去欧洲旅行的计划,要无限期推迟了。
山姆·罗德里格斯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眼睛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我的可转换债券,”他声音嘶哑,“今天跌了12%。评级公司发了警告,说可能下调到垃圾级。”
垃圾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基金按规定不能持有,必须抛售。意味着价格会继续跌。
“山姆,”马克终于开口,“你说...我们现在割肉,还来得及吗?”
“割肉?”山姆苦笑,“我已经亏了35%。现在割肉,那35%就永远回不来了。不割,也许还能涨回去....”
“也许。”马克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詹姆斯端着餐盘加入,这次他没坐,只是站着:“你们听说了吗?公司可能下季度要优化人员结构。”
“优化?”马克抬头。
“裁员。”詹姆斯说得很直接,“半导体行业和金融业是联动的。金融机构减少IT支出,芯片需求就下降。英特尔已经在评估各项目的优先级....”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如果裁员,年纪大,薪资高的工程师,最危险。
三人沉默。食堂电视上,CNBC正在分析贝尔斯登的暴跌。分析师说:“寻找战略投资者的尝试失败,意味着市场对其自救能力失去信心....”
自救能力。陆文涛端着餐盘经过时听见这个词,脚步顿了顿。
他想告诉马克和山姆,快跑。但他知道没用...人亏到一定程度,就失去了逃跑的勇气。就像掉进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默默走到另一张桌子,独自吃饭。餐盘里的意大利面索然无味。
手机震动,儿子发来短信:“爸,今天波动大,晚上细说。”
陆文涛回复:“好。”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圣克拉拉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但食堂里的空气,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应用材料公司,下午两点。
丽莎·陈把陈美玲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美玲,”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尖锐,反而有些疲惫,“你家里...还在做空贝尔斯登吗?”
陈美玲犹豫了一下,点头。
丽莎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丈夫....在美林,他们内部今天开了紧急会议。会议纪要我没看到,但我丈夫说,美林已经开始全面减少与贝尔斯登的交易对手风险敞口。”
她顿了顿:“你能不能....问问小辰,现在割肉,还来得及吗?”
陈美玲愣住了。上周还炫耀浮盈的丽莎,现在来问她割肉的建议。
“丽莎,我...”
“我知道这很唐突,”丽莎打断她,“但我真的不知道问谁。我丈夫不肯说具体数字,但昨晚他抽了一整包烟,今天早上眼睛是红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有两个孩子在上私立学校,房贷还有二十五年,我母亲的养老院费用每月四千....”
她没说完,用手捂住脸。
陈美玲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她想起自己上周的恐慌,想起差点要求儿子止损的那个夜晚。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金融市场的残酷,在于它从不区分好人坏人,只区分对错。
“丽莎,”她轻声说,“我只能转达小辰的观点,不能给建议。他说,贝尔斯登的问题不是股价高低,是商业模式崩了。就像房子地基裂了,刷再多漆也没用。”
丽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那我的钱....”
“我不知道。”陈美玲诚实地说,“没有人知道。”
离开办公室时,凯文·赵在走廊等她,脸色惨白。
“美玲姐,”他声音发颤,“我的账户...今天亏了三万。我所有的积蓄...”
“你在多少买的?”
“均价76美元,”凯文说,“昨天还有浮盈,今天全没了,还倒亏。”
陈美玲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这个台裔青年吃外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想在美国安家。
“凯文,”她说,“如果是自住的钱,不要放在股市里。”
“可我想快点攒够首付,”凯文眼睛红了,“硅谷房价这么贵,不投资怎么追得上....”
他没说下去。但陈美玲听懂了:移民的美国梦,被金融市场的噩梦吞噬了。
她回到座位,给陆辰发了条短信:“小辰,今天很多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