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平等地剥去所有人的伪装。
帕罗奥图高中,下午两点。
伊森·陈在图书馆找到陆辰,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马库斯连续请假三天了。”
陆辰从书本上抬起头。
“我父亲听说了,”伊森说,“他父亲可能被裁。贝尔斯登旧金山办公室已经开始优化人员结构,常务董事以上,业绩不达标的....”
他没说完,但陆辰懂了。马库斯的父亲管理的基金重仓贝尔斯登证券,业绩不可能达标。
“丹尼尔呢?”陆辰问。
“他也请假了,”伊森说,“但原因不同....他父亲让他待在家里,不要来学校。好像是有记者在打听贝尔斯登员工家属的情况。”
陆辰沉默。前世的记忆里,金融危机爆发时,确实有记者蹲守在华尔街投行员工的住宅区外,拍摄他们抱着纸箱回家的落魄画面。那些照片会成为报纸头条,加剧市场的恐慌。
“陆辰,”伊森犹豫了一下,“我父亲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饭。他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陆辰说,“交流吧。”
伊森点头,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知道吗,马库斯家可能要从帕罗奥图搬走了。他们家的房子....挂了出售牌。”
陆辰望向窗外。二月的阳光很好,草坪上的橡树开始抽出嫩芽。春天要来了,但对有些人来说,冬天才刚刚开始。
傍晚六点,陆家晚餐。
电视静音,但屏幕上是CNBC的收盘总结。贝尔斯登最终收于60.20美元,单日跌幅8.5%。
陈美玲做了四菜一汤,但三个人吃得都不多。
“小辰,”陆文涛放下碗,“今天穆迪的评级,影响真有那么大吗?”
陆辰擦了擦嘴,起身拿来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爸,妈,你们看,”他指着图,“假设贝尔斯登和高盛签了一个衍生品合约.....比如信用违约互换。合约里通常有条款:如果贝尔斯登的评级降到某一水平,比如从A降到BBB+,就需要向高盛追加抵押品。”
他在图上标注:“假设需要追加10亿美元抵押品。贝尔斯登现在手头的现金和高流动性资产有多少?财报显示大约180亿。但那是三个月前的数据,现在可能更少。”
“如果拿不出10亿呢?”陈美玲问。
“那就必须卖资产换现金,”陆辰说,“但现在市场恐慌,卖资产会打很大折扣。可能价值15亿的资产,只能卖12亿。而且卖资产的行为本身会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贝尔斯登缺钱了。”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信号导致更多交易对手要求追加抵押品,需要卖更多资产,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这就是死亡螺旋。”
陆文涛盯着那张图,工程师的思维让他立刻理解了其中的逻辑闭环。就像芯片设计里的正反馈电路....一旦启动,就会自我加强,直到系统崩溃。
“那....贝尔斯登宣布的300亿美元流动性支持呢?”陈美玲想起下午的新闻,“说获得了多家银行的承诺。”
陆辰摇头:“妈,你仔细看公告的措辞....已获得多家银行承诺的流动性支持。但没有说具体是哪几家银行,没有说这些钱什么时候可以动用,没有说需要什么条件。”
他调出新闻原文:“这种模糊的公告,通常意味着:银行们答应在必要时考虑提供帮助,但还没签任何正式协议。就像你说我朋友答应借我钱,但朋友没说什么时候借,借多少,要不要利息。”
陆文涛明白了:“所以这是....安慰剂?”
“比安慰剂更糟,”陆辰说,“这是绝望的信号。真正拿到钱的公司,会大张旗鼓地宣布细节,提振信心。只有拿不到钱的公司,才会发这种模糊的公告。”
餐厅安静了。窗外,帕罗奥图的夜色温柔,路灯一盏盏亮起。但在纽约,在伦敦,在香港,无数交易员,分析师,投资者正在解读这份公告,得出同样的结论。
贝尔斯登,开始撒谎了。
而当一个公司开始撒谎时,通常意味着真相太可怕,说不出口。
晚上九点,米勒家书房。
亚历克斯·米勒刚结束和最大投资人的电话会议。对方管理着一个硅谷科技高管的家族基金,投资了阿特拉斯资本500万美元。
电话里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单周净值下跌15%,亚历克斯,你的策略到底是什么?抄底?越抄越亏!”
亚历克斯解释市场波动,解释评级下调的过度反应,解释贝尔斯登的基本面依然稳固。但对方的回复很简单:“我给你一个月。如果净值再跌10%,我赎回全部。”
全部。500万美元。
阿特拉斯资本总规模1.2亿美元,500万不算多。但如果这个投资人赎回,其他投资人会跟进。就像多米诺骨牌。
莉兹端着热牛奶走进书房,看见丈夫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松开,头发凌乱。
“亚历克斯....”
“别说话,”亚历克斯抬手制止,“让我想想。”
他盯着电脑屏幕。贝尔斯登60美元,雷曼兄弟52美元,房利美34美元....所有持仓都在跌。他的基金用了5倍杠杆,这意味着下跌的效应被放大5倍。
单周净值下跌15%,但持仓本身只跌了3%。杠杆的威力。
“我们应该降杠杆,”莉兹轻声说,“把杠杆降到3倍,甚至2倍。”
“现在降杠杆?”亚历克斯苦笑,“现在降杠杆等于在最低点卖出最好的资产。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亚历克斯猛地站起,声音提高,“莉兹,你不懂!这是战争!现在退缩就全完了!我们必须坚持,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喘着气,眼睛发红:“约瑟夫·刘易斯买了8亿,詹姆斯·凯恩买了2亿,比尔·米勒还在持有....这些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看到的是我们看不到的价值!”
莉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2001年9·11后那个夜晚,亚历克斯从纽约打来电话,声音颤抖但坚定:“莉兹,我没事。但这个世界变了,我们需要改变。”
那时她爱他的坚韧。现在,她害怕他的固执。
“亚历克斯,”她擦掉眼泪,“如果....如果我们错了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亚历克斯每次都回答:“我们不会错。”
但这次,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莉兹,如果我们现在认错,我们就失去了一切....事业,名誉,这个家。如果我们坚持下去,至少还有希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亏钱,是多年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却因为恐惧放弃了。”
莉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我信你,”她轻声说,“无论结果怎样。”
亚历克斯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溺水者抱住浮木。
深夜十一点。
陆辰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贝尔斯登发言人拒绝对穆迪评级行动发表评论,但重申公司资本充足,流动性稳健。”
“标准的公关辞令。”
“当一家公司开始重复资本充足,流动性稳健时,通常是因为所有人都不信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