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了!”
郝师爷和三教九流、混杂不纯的人打交道已入化境,
要先不把他们当人,再把他们当人。
平日里来宣德楼吃饭,郝师爷把小厮呼来喝去当狗使唤,小厮反而不停往郝师爷身边凑。
郝师爷掏出一把碎银,用手指挑开小厮腰带,一把塞里面,碎银咯得小厮笑容加倍灿烂,
“明白了吗?”
“爷!小的懂事!”
“去办吧。”
“唉!”小厮又站定,“爷,还有个事不好摆动啊,小的这么骗不会被找上来吧。”
“找到就打死你!”郝师爷吓唬小厮。
小厮皮子一紧:“小的打死也不敢说!”
郝师爷哈哈一笑:“把心放肚子里,这群老监生明个就离京了,哪还吃得起宣德楼?”
小厮一听是这理,拍了拍手自豪道,
“可不!宣德楼不是谁都吃的起!”
郝师爷寻到茅房,宣德楼茅房是在一个单独槅间内置个錾金虎子,周围是青绿墨点的“苏式彩画”,给郝师爷一种拉野屎的舒畅感。
抖了抖小郝,郝师爷坐回到宴上。
鄢懋卿已彻底沉浸在豪奢奉承之中,两颗眼珠子兴奋的通红,布满血丝,揽过郝师爷大笑道,
“进之!今日太痛快!大丈夫当如是!大丈夫当如是!快拿酒来!”
监生们醉得里倒歪斜,扒拉着空坛子找酒喝,一坛坛的桂花酿被抬到楼上,众人又发出一片欢呼声。
“汝忠,我给你倒酒!”鄢懋卿用长勺舀出一勺,他啥都抛在脑后,唯独没忘巴结吴承恩。
“多谢。”吴承恩点头,嘶溜了一口,皱眉看了看酒,又皱眉看了看抬酒的小厮。
最便宜的桂花酿还要掺水?
“嘬,这酒好啊!”
鄢懋卿一饮而尽,赞不绝口。
小厮对着郝师爷挤眉弄眼。
......
话分两头。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引夏言入西苑。
夏言心里琢磨陛下匆匆找自己进宫要做什么。
皱眉看向前头陆炳虎背,陆炳刻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给夏言开口的机会,更没有提点夏言的意思。
二人行入西苑仁寿宫,仁寿宫牌匾以髤漆木制,采用浑水工艺,再以贴金正楷写着“仁寿宫”三字,看着令人心生敬畏。
宫外候着的小火者伺候夏言摘掉披风,又帮夏言蹭干净靴底,忙活一通夏言抬脚入宫。
“臣夏言参见陛下。”
“爱卿,你来了啊。”嘉靖抽空从金雕几案前抬起头,和煦地看了夏言一眼,“自己寻个地方坐,还要等个人。”
说完,嘉靖接着伏案批阅政事。
再傻也不会真随便寻个地方落坐,夏言立在一旁候着。
嘉靖身前几案上铺满了奏本,来源各不相同,有京中六部的,也有地方巡抚知州,手边还有一大摞没看,不过,嘉靖也仅是看,朱笔置在笔架上躺得安生。
嘉靖不上朝不等于说他不关心政事,太祖皇帝朱元璋以惊人的体力终日批折,据传朱元璋最多在八天时间里批了3391件政事,这项权力被之后的明朝皇帝死死握在手里。
但,朱元璋的身体素质是特例,之后成长于深宫的皇帝并没有相仿的脑力和精力,因此皇帝看的内容要先精挑细选一番。
嘉靖每日浏览的大量奏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财政。
不仅仅因嘉靖贪财,也因明朝制度最初的设置,所以让全国的财政事无巨细交给皇帝处理。
嘉靖看过两道折子,一道是来自浙江,一道来自甘肃,再抬头时,见夏言还站在那,嘉靖心中喜悦,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呵道,
“还不去给夏阁老搬櫈?”
太监躬着身子取来一个木櫈,夏言回道:“谢陛下赐座。”
“爱卿快坐。”等着说完这句话后,嘉靖方接着低头看去。
夏言世代军户,哪怕前半辈子荒废在科举上,身体依然承袭了父辈,年过六旬,在木櫈上坐得笔直。
嘉靖都不禁偷瞄了两眼。
言为世范,行为世则。
以“身、言、书、判”的选官标准看夏言,挑不出一点缺处,仿佛是从如麒麟阁、云烟阁画中走出来的臣子,符合世人对能臣的所有想象。
夏言目视前方,耳朵听着嘉靖。
有奏札放在桌上,则意味着嘉靖还要再看几遍。若有扔到榻上的,则是拿走的意思,至于是原路打回,还是扔给司礼监封存,或是交给内阁票拟...那就要下面人自己揣摩了。
“唉。”嘉靖把一道题本扔到榻上,夏言视线看过去,嘉靖叹道,“朕事必亲躬,还要户部有何用?”
借着这空,夏言才看到在御榻边上竖置着几个大柜,大柜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些柜上挂着十三道牌子,对应一十三省,牌子下是高矮不一的计册。
夏言直言道:“大明财政也不全由户部管着。”
“哦?”嘉靖问道,“爱卿这是何意?”
“一国财政可分京城和地方,在京城又分宫内和外廷,宫内的钱户部管不到,外廷的钱也不全由户部管。陛下,户部的钱要走公账,人人可查,哪怕是今天要想查到洪武几几年的户部开销,仍然能查到。
但要想找到哪一年的内廷花销,一张纸都没有。”
外廷的钱是大明的钱。
内廷的钱是皇帝的钱。
两道系统泾渭分明。
不过,不要以为内廷的常规花销就少了,宫内皇后妃嫔的丝锦首饰全要内帑承担,再有十二监二十四衙门下辖的糕点子、酱、醢、书、制衣等厂,拢共拢共要豢养的工匠有一万上下,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并且宫内还要承担一部分的军费。
注意,这些款子是每年都要花的常制款子,再遇到嘉靖开心的时候,花的只会更多。
皇城内的内承运库和广惠库如轰鸣冒烟的机器,终日不停运转,仍难以承担如此巨大的开销。
嘉靖对夏言的直谏一笑而过,吟了首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的诗,除了他别人写不出这味。爱卿,你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啊。”
夏言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每当嘉靖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时,夏言就心生厌烦,有话也不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