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被国子监一群监生簇拥,闹闹腾腾的来到宣德楼。
鄢懋卿被推着往前走,老拧脖子瞅后头,旁边老监生敬佩道,
“人都在呢!二百多号人!谁也不少!景卿,你可真讲兄弟情义!”
“是啊,我在国子监读了八年,没来过一次宣德楼。”
“也是托景卿兄的福,过嘴瘾了。”
鄢懋卿回头本意找郝师爷,听闻有两百来号人,嘴角一抽,
“两百多号人?!这...”
见鄢懋卿如鲠在喉,旁边的老监生看出不对,“景卿,要不还是别去了,这些人要吃上大几百两呢。”鄢懋卿情急之下,伶牙利嘴宕机,只会扭身朝国子监方向连连摆手。
“嗨!”旁边另一个老监生瞅明白了,“你别胡说!景卿哪是不吃的意思?是要把国子监的监生全找来!”
周围人恍然大悟,怪他们想法狭隘了,“快去几个人回监,都找来!就说景卿在宣德楼摆宴!”
鄢懋卿两眼翻白。
吴承恩看热闹不嫌事大,扯住郝仁的胳膊:“进之,你瞧他,脸上比死了爹还难看!”
郝师爷嘴欠纠正他:“是当上二品大员后死了爹。”
照明朝的规矩,不管官做多大,爹娘去世皆要回家守孝,万历朝的大首辅张居正也逃不开这个。
吴承恩愣了下,捂着肚子大笑,连称几声妙。
“不过啊,进之,你要把他搞死?鄢懋卿家境平平,现在于刑部观政,月钱也仅够小家吃喝,卖了他都弄不出这些钱。”
郝仁:“你没发现这小子是个人才吗?”
“我当他是蝇营狗苟、如蚁附膻之人,倒没看出是个什么当用的人才。”吴承恩挠挠头,嘴上不认,但细品一下,鄢懋卿真有几分道行。
“咱先吃着。”
二人跟着监生抬脚踩入宣德楼。
北京城前朝后市,尤其是棋盘街上“商贾辐辏,酒肆林立”。宣德楼为酒肆之最,按明朝礼制民间盖的酒肆至多三层,而宣德楼加为五层一览众山小,除五层主楼外,左右还有翼楼,最妙的是宣德楼背靠通惠河水道,更有片舟接送。
监生人数太多人挤人要往楼上去,小厮见众人穿着立刻晓得是国子监即将散业的老监生,心里嘀咕骂着“迎的哪路瘟神”,边笑容满面的往二楼引。
“是要上三楼吗?”老监生叫嚷着。
小厮回道:“老爷,四五楼是客房,咱们人多便在二楼吧。”
“那不是能去三楼吗?”
“去三楼!”
“二楼谁乐意去?”
三楼更有惹不起的客人,小厮只能打圆道,“三楼客满,老爷们先在二楼吃着,等挪出位,劳烦老爷们再挪到三楼,准让大伙儿吃的舒坦。”
说罢,闷头“噔噔”在前头引众人上楼。
宣德楼二层以上设槛窗,窗上嵌着云母遮光,监生们是一帮穷酸举子,有钱有门路的早去当官了,剩下这些没本事的整日嚷嚷,他们哪见过如此靡丽排场?纷纷如闭口葫芦不敢吱声了。
“景卿,景卿!你醒醒!”
鄢懋卿眨眨眼,两眼惺忪尽是茫然,待看清一双双眼睛都迎着自己时,顿时想起来自己在哪!
小厮凑过来:“您就是东家吧,您看咱们吃什么宴?”
监生们那眼神视鄢懋卿为主心骨,小厮这一声“东家”更唤的极熨帖,鄢懋卿此人在郝师爷面前如光腚一般,被郝师爷看得透透的,
脸皮厚还要面儿。
鄢懋卿拨开扶住自己的老监生,坐直咳嗽两声,脸上重新焕发生机,其余监生们不自觉心里也有了底气。
吴承恩见状摇摇头:“进之,此子着实不可怜。”
郝师爷哈哈一笑,只觉得这是个妙人!
鄢懋卿递给周围一个安心的眼神,压在眼皮上的细眉挑飞,“都有什么宴?”
见东家这么问话,小厮一时摸不准了,如实回道:“咱们有恩宴和学宴。”
“恩宴是什么席面,学宴是什么席面?”边问着,鄢懋卿左右张望,还没放弃找郝师爷呢!
“回东家,恩宴有酒、烧炸四般,果子五般,菜六色,汤三品,大馒头,羊肉饭...
学宴是酒三般,果子五般,大油酥六个,小点心,棒子骨,炸鱼...”
鄢懋卿听席面子耳熟,一时暂且想不起来。
实际上,宣德楼的恩宴是比照进士恩泽宴抄的,学宴则是对上太学筵宴,规制自然要降档,更不比宫中宴席分上、中两桌,全混在一起算囫囵个席面子。
“看不到我们几百号人吗?你算得恩宴和学宴我们非吃上几千两不可,莫在这作驴嘶马喘,照着一宴五两的规制摆。”
小厮定睛看去,惊喜道:“郝爷!小的没看到您!”
郝师爷笑着摆摆手:“去做事。”
“得嘞!”
郝师爷是宣德楼常客,小厮因前户部尚书王杲关系认得夏言,夏言又与郝仁一起常来,小厮本就看人下菜,一见郝爷亲得不行。
郝仁平日在国子监不显山不露水,其余老监生一见郝仁在宣德楼这么有面子,都不禁暗揣郝师爷到底是何人。
“进之!汝忠!快来我身边坐!”鄢懋卿像没事人一样,亲切的招呼郝、吴二人过来坐。
吴承恩与郝师爷对眼神,见郝师爷欣然起身,于是他也跟过去。
随着席面摆上,酒过三巡,本拘束的老监生们顿时热络不少。郝师爷装作小解,起身去找小厮,一把勾住小厮的脖子。
“郝爷,小的去给您叫个醒酒汤。”
“我没喝多。”郝师爷笑道。
小厮连连应着,反正喝多的都说自己没喝多,转头一见郝爷眼睛亮得像大灯笼,这才信郝爷没喝多。
“爷,您有啥吩咐?”
“上了多少宴面,你先算算钱。”
小厮眼睛滴溜溜转:“国子监来人走马,已用了五十桌宴了,照您吩咐的规制,一共是二百五十两。”
“等下要一千两。”
“一千两?!这,这也用不上这么多啊。”小厮摸不着头脑,方才要贵的席面被郝爷叫住,现在又来豪掷千金这一出。
“席面子钱有数,但喝酒没数啊。”
小厮沾上毛就是猴子,眼睛一转,有些明白郝爷的意思了,“咱们桂花酒一坛才二两。”
郝师爷先点出三张银票,拍给小厮:“今日席宴的钱,多退少补,若不够你来找我要钱,我平日就在两个地方转,你能找到我。”
小厮心中一凛,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