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还是第二日下午才发现的这事,查翰采和胡大一早来铺子里该干活干活,没见到老爷并未多想,郝师爷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保不准何时就突然出现了。
等叶氏来铺子里方觉得不对劲。
郝师爷一整天脚都没沾过牙行铺子。
别看郝师爷成天抠抠搜搜、为了一两个子儿机关算尽,其实他啥也没有,孑然一身只有这个铺子。他把铺子看得比一切事都重,叶氏有一回甚至看到老板趴在门槛上抚摸贴脸,神态表情如对待女人般,叶氏看得一阵恶寒。
叶氏询问查翰采、胡大俩人,知道郝仁昨晚给他们开了月钱,叫他们出去住。郝老板的反常行为让叶氏无比肯定。
出事了!
三人立在后堂。
拿桌子拼成的床还在,床上有个薄褥子,郝师爷一年四季都是这套被褥。被褥没收,耽误迎客谈事咋办,这可不像郝师爷做派。
胡大蹭了蹭隔窗,搓搓手指:“没一点痕迹。”
“一个大活人怎能凭空没了?”查翰采慌了,他挺喜欢牙行的活,没那么多龌龊事,老板除了抠以外,对伙计还是很好,“早上咱俩来开门时,门闩挂得好好的。”
叶氏强定心神,看向胡大道,
“放心,天塌不下来。”
胡大点点头:“同舟共济,一起过了这关。”
查翰采听着这俩人说话意有所指,但心绪太乱,没空闲去想了。
“人怎么能没呢?”
胡大:“老爷体格弱,向来没练过武,走到哪都会留下痕迹,现在如此反常,应是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查翰采惊呼。“这是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到底是叶氏,生于簪缨之家见过大世面,脸上不见任何惊容,
“接着说。”
胡大点点头:“从正门走到这,要二十几步,留下的痕迹多,收拾起来麻烦。有人劫走老爷,自然要动手越快越好...”说着,胡大仰起头,从正门蹿出去,猿臂舒展,三俩下攀上房顶。
胡大揭开几个瓦片,叶氏和查翰采抬起头,
“此处被人动过,他是从这儿下去的。”
叶氏皱眉。
胡大从房顶轻飘飘落下,在牙行后面的胡同打开隔窗,小心翼翼的抬起脚踩在隔窗上,随后定睛看过去,抬手蹭掉痕迹,又抬起腿把脚落得实诚些,反复多次后,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哎呦!老胡!你这是干嘛呢?!”查翰采急道。
胡大咬牙,腾身一跃,像鱼儿上岸般从隔窗挤进屋,一落地又迅速回身弹起,
隔窗檐被踩裂了!
胡大如见了鬼一般。
“这...”
叶氏见过高手,“直说你是如何想的。”
“若我没推断错...不!这人绝对是从房上跳下来,再扛着老爷从隔窗跳出去。可,我试了试,虽已极小心,还是把槅窗踩裂了。他扛着老爷,是如何一点痕迹没留下?这身法比叶子还轻!”
查翰采和郝师爷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但他也听明白了,绑走老爷这人身手比胡大强得多!要知道,平日里胡大扫荡京城地面时,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查翰采颤声道:“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人外有人,光宫内的锦衣卫有这身法的就不在少数,江湖上混得也有。”叶氏稳定军心,掩饰自己心中慌乱,毕竟她见过的高手都比这人差远了!
胡大少有的乱了方寸:“我去找老爷!”
“不必。”叶氏摆摆手,“你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啥干啥,我去想办法。”
查翰采问道:“我俩今晚还出去睡吗?”
叶氏想了想,“还是在铺子里吧。”
叶氏不敢去找高福,只能去走吴承恩的关系。
顺天府尹胡效忠!
“表兄!我长这么大没求过你,只求你这一次,你还不给我想想办法?!”
吴承恩身着酱色府绸道袍,头上裹个阳明巾,满脸急色难掩。
吴承恩生得端正,而他对面着官服的表兄胡效忠则肤色黧黑,黑得没能耐细瞧三庭五眼。
胡效忠不比吴承恩大几岁,却能高居顺天府尹一职,除了其个人能力外,家中恩荫更占多数。
胡家为长淮名门第一。
最厉害的人是胡效忠的老子胡琏,胡琏进士出身,出任闽广二省兵备道。老爷子曾在东南沿海击溃过葡萄牙人,晚年致仕在乡讲学,门生故吏满天下,时任詹事府詹事的程文德是其坐下学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严世蕃折腾半天才搞个顺天府治中,而胡效忠早高居顺天府尹,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胡效忠是几扇石盘压不出一个响屁的性子,平日为人沉默,唯独对自家表弟没招。
“汝忠,你能不能别掺和了?”
一听话里有话,吴承恩走近:“你真知道?!我那兄弟是被谁抓了!”
“我不知道。”见表弟脸上尽显狐疑,胡效忠叹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只能大概猜到你这朋友为何被抓,你与他走得亲近没察觉,可我在旁一直看着,你知不知有句话。”
“什么话?”
“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反着说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明门闹事有你朋友一份,最近的事也有他搅和,手伸得太长。”
吴承恩愣住,正声问道:“你告诉我他在哪。”
吴承恩表兄摇摇头,看着地下脚踩的西域五彩氍毹,
“同为尚书,顺天府的六部尚书唤做丞相,南京应天府的则叫莳花御史、养鸟尚书,因南京六部无权无势,闲得整日逗鸟养花。我爹在南京做十几年养鸟尚书,又在血泊里打滚走了一遭,这才换来今天的胡家。
汝忠,不是我不帮你,是唯独此事不能帮你。身居高位来之不易,你换一件别的事我全应你。”
吴承恩张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走到几案前。
胡效忠暗松口气,他真怕表弟死缠烂打、问个没完没了,不掺和此事才是对的,只是...
放弃得如此干脆,未免有点不像汝忠的性子啊。
“表兄,你说得对。”吴承恩背对胡效忠,在几案上归拢着什么,“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啊。”
“是啊,我给你拿些银子,你带上弟妹出去散散心,游游江南多好,少被卷到这些腌臜事里。”胡效忠声音带着神往,眼中只有浓浓的疲惫。
吴承恩抱着一沓纸,放到胡效忠面前,胡效忠定睛一看,
《西游释厄传》,
正是表弟所写“狗屁不通”的小说。
“表兄,你看着如何?”
胡效忠苦笑:“我实在看不下去。”
吴承恩登时变了颜色,抓起几张纸掼在氍毹上,怒声道,
“看不下去还不赶紧帮忙!”
......
今日翰林院生出件不大不小的事。
状元沈坤被擢为右春坊左谕德。
因沈坤是状元及第,和高拱的庶吉士稍有不同,沈坤一入翰林院便是翰林院编修,正常来说,从翰林院编修升为春坊要经过三年,这三年留给科举考生们观政学习。
在春坊之前的身份,如翰林院编修、庶吉士皆不是实官,升任春坊是鲤鱼跳龙门的一道,称为“开坊”,开坊后便尽为实秩官职了。
今日沈坤开坊,翰林院众人无不为其庆贺,人人知道沈坤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连大学士刑部尚书冯天驭都早早下课,允许一众庶吉士去燕饮庆祝。
同样捐了个例监的吴承恩在外头带话找高拱。
高拱立刻起身去寻吴承恩。
沈坤在众人簇拥下,视线却一直落在高拱身上,见高拱要走,忙叫住,
“肃卿,你是要去哪?等下我们去徐州馆啊!我点了你最爱吃的凤鸭。”
高胡子皱皱眉,他怎不知自己何时最爱吃凤鸭了。
原来在殿试后的进士恩泽宴上,沈坤看到高拱什么都不吃,只夹了一块凤鸭肉,沈坤便记住高拱爱吃这口。
高拱回道:“伯载,我有急事,等下我去徐州馆找你。”
沈坤强颜欢笑,“好!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