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金圆底无足大铜釜架在火盆上发出“咕咚咕咚”声。
铜釜内煮着裙边、冬瓜、白萝卜、山药等二十几种食材。
尚食监太监用御碗分出两份。
“给夏阁老多盛些裙边。”
“是,万岁爷。”太监偏过头,嘴离御碗远些才开口应声,又捞出一大片裙边放进御碗中,两手托着碗底敬呈到夏言面前,“夏大人请用。”
嘉靖笑道:“这道江西的名菜朕没吃过,因为朕想到了你,于是让尚食监的奴才去找找江西菜。朕才知道裙边是鳖身上最精华的一处,秋天燥气大,朕特意找出几样除秋燥的菜一起煮了,或许没你老家的味道纯正,你先尝尝。”
铜釜在沸水中翻滚的菜,有些是时令,有些不是。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只要想吃就可以搞到。
“谢陛下,”夏言用食箸夹起裙边尝了尝,入口即化,“好吃。”
“哈!”嘉靖正好接过盛出的第二碗,“那朕要尝尝了。嗯!不错!”
嘉靖放下御碗,招呼太监道,“还有横行介士呢!取来。”
宋代傅肱在《蟹谱》中称蟹为“横行介士”,说行军时见到螃蟹,可以横行霸道为士兵壮胆。嘉靖有话不好好说,太监肚子里没点墨水真不行,不然话都听不明白。
尚食监太监应是,没一会儿取来一笼屉的螃蟹,秋天是吃蟹的好时节,笼屉放在几案上揭开,水霭散尽现出流金凝脂的螃蟹。
见尚食监太监要分蟹,嘉靖皱眉道:“不用分,你退下吧。”
“是,万岁爷。”
嘉靖对夏言笑道:“都叫别人分完了,吃着还有什么意思?螃蟹要自己分才是。”
说着,嘉靖捡出一只母蟹,母蟹蒸熟腹内有红脂,嘉靖爱吃这口。
夏言只捧着裙边汤喝。
见状,嘉靖笑了笑,“夏阁老不必拘束,这些都是为你备的,你不吃朕吃得也不开心。”说着,嘉靖用食箸点在蒸笼里的螃蟹上,点在蟹壳、蟹脚,“铁甲,长戈。古来爱蟹之人总把螃蟹和兵事混在一起讲,有意思。来,夏阁老,你吃这个,里面是带油膏的。”
“多谢陛下。”江西军山湖不仅盛产甲鱼,螃蟹也盛名在外,夏言自小吃蟹比吃肉多,拆蟹的本事比嘉靖熟稔,三俩下把蟹分开,但只吮了吮蟹腿。
夏言不急着开口,他晓得今日嘉靖要说的事太多了!
嘉靖淡淡道:“王杲对朕不忠,朕错看了他。”
说得第一件事是这个!
嘉靖憎恶对自己的背叛,偏偏近两年背叛接二连三的来,王杲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临到最后,想做回好人了?没这道理!
王杲留了道杀招,便是用折子和票拟对出朝廷修葺宫殿的亏空,好让嘉靖颜面扫地。
但,这道折子却被夏言烧为灰烬。
夏言不得不烧,他不烧折子,就没有眼前的一顿饭。
嘉靖满意地看了夏言一眼,最近夏言和高福皆让他舒心。
“朕虽修玄,平日里也读些佛经。佛家讲究因果,朕想着什么是因果,说来简单,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便是因果。
六部合册的事要做,不仅好的要合,不好的更要合,朕的官员们啊皆是难驯的烈马,夏阁老,要辛苦你了。”
“陛下,”夏言回道,“马虽难驯,却是千里马。不难驯的驽马也没什么用处。”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嘉靖悲天悯人道,“世上不全是千里马,更多的还是驽马。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如何偏心?夏阁老,擦擦手吧。”
嘉靖递过一个黄绢手袱子,夏言手干净得很,象征的拿过来蹭了蹭手指头。
嘉靖挑出块白萝卜,含在嘴里一会,含化了嚼起来没动静,咽下后说道,
“工部给朕的折子朕已经看过,本来文华殿塌了朕很生气,朕想起批出那么多款子竟然毫无用处,是不是修缮的银子被这群官员贪墨?看过何鳌的折子,发现原来不像朕想的,文华殿自成祖皇帝建起一直小修小补,梁柱里头早烂了,换一根不顶用,全换又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工部有难处,朕要将心比心,罢了,天灾如此不必再降罪到人身上。”
“陛下仁心,我们内阁议过了,于情于理确实不该再追究。”
“是这个道理。”
不知从哪扯出工部的折子,嘉靖当着夏言的面批硃,画了个大勾。
文华殿塌了的事就算糊弄过去。
嘉靖抬手盖上铜釜,看不见铜釜里面,但铜釜在沸腾的事变不了。
“自你和朕提起重开新政,朕夙兴夜寐总算着此事。刷新吏治要做,可朕总觉得你做的还不够。”
这句话出乎夏言意料。
夏言挺直后背,问道:“臣愚钝,请陛下赐教。”
“太祖皇帝时的吏治何其清透啊,”嘉靖眼中流露神往,“因在那时大明律上最重的责罚是给贪官准备的。”
夏言在心中腹诽:太祖皇帝时贪官也不少,哪能称得上清透?不过,照比现在肯定是强多了。
夏言知还有后话,于是噤声等着。
“刷新吏治,不仅要刷掉冗官,更要刷掉贪官。朕认为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你说是不是?你愿意做商鞅,朕如何做不得秦孝公?”
商鞅下场极惨,嘉靖用出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但不知嘉靖是有心还是说错了。
而嘉靖对贪官的评价更是倒因为果,只讲肃清贪官,却不说贪官是如何来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与修葺文华殿的事如出一辙。
“既然陛下有这话,臣也就有数了。”
“最近折腾了不少的事,先稳稳吧,你可先找人练练手,贪官不止在外朝,内廷也有,朕找你做这事,你便不要顾虑,放手去做就是!”
......
说实话,郝师爷头一回知道夏言对自己的安排。
捐了个例监,又背靠一品首辅,若再当不上官也不配做官了。
本以为对自己的安排是随便弄个府县历练,最好是江南诸府,却没猜到是给自己扔到鸟不拉屎的九边。
郝师爷记得清朝末年有个“塞防海防之争”,这要放到嘉靖年间,争都不需争,塞防远大于海防。海边倭寇成不了气候,他们在沿海烧杀抢掠,朝廷便禁海内迁,倭寇敢上岸再用府兵一剿。九边则不同,鞑子凶狠彪悍,真有打到天子脚下的实力,威胁国祚社稷,九边是全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郝师爷挠挠头,去九边和鞑子面对面能顶得住吗?
京中是权力场的最中心,遍地神仙大佛,郝师爷在没有官身情况下,已闪转腾挪到极致,有个官做,才能更进一步。
胡大像只猫一样钻到郝师爷身边,低声道:“老爷,外头有人盯着,弄掉不?”
“这严胖子...呵呵,弄掉做什么,他们愿意看,就给他们看。”郝师爷用笔勾着账册,“徽笔卖得最好,老吴和何以道同为徽商,却供不上如此大的货量...每次取货甚是麻烦,我给徽州胡宗宪写了封信,你派人送出去,让他帮我想想办法。钱的话,叫老吴给他,正好他们都在那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