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兄,你如何看?”魏有本不厌其烦问了一遍。
李如圭起身道:“我要去黄河口看看。”
河南巡抚魏有本深望李如圭一眼,
“好,你把杨爵也带上吧。”
李、杨二人动身上路,河南治所洛阳北有大河,大河说得就是黄河,从洛阳往北数十里可至黄河,府河肘腋之间,河南治黄河水是第一大事,因洪涝一发,可倒灌河南平原。宋朝官家以河南开封为东京,实因石敬瑭献出燕云十六州,中原大地无险可守,北虏可长驱直入,赵匡胤只能以河为险据守。
在别的朝代,黄河汹涌澎湃可当天险,嘉靖朝的大灾则反着来,黄河不涝,改成旱了!
车驾上,李如圭见杨爵负气不语,笑问道:“伯珍可是生我的气?”
杨爵就等着李如圭问他,一股子怨气全秃噜出来,“您叫我去撞不周山,下官撞得甘心!可为何您在原地站着,不往前走了?可是觉得下官在堂上说的话没道理?”
“有道理,你说得极有道理,”李如圭在权谋纷争里爬出来的,看得比他真切,“不止魏有本,堂上官员恐怕都觉得你有道理。”
听到这话,杨爵懵了,
“既然觉得我说的在理,那他们为何...”
“因此事并非谁说服谁就是赢了,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伯珍,你要看得更深些。”
知李如圭不是不助自己,而是另有深意,杨爵恭敬讨教问道,“下官不明白,请您赐教。”
“你说得句句在理,可你却辩不倒他们,因为这群人依然会选择闭口不言。口舌之辩是雨,雨从云中来,默不作声如雨中打纸伞,能挡得住雨,却拦不住下雨。
河南官员一年毫无政绩,强挤出秋漕的粮食,又挤出官俸的粮食,各府粮仓连只耗子也留不住。他们顾忌若再把大旱的事报到京城,这回下来的不是赈灾粮,而是剥职的圣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压就压了。”
李如圭抽丝剥茧,把其中利害给杨爵说清楚,杨爵心服口服,陷入沉思。
看着杨爵,此人有忧民之心、亦有才能,却缺乏些对世事的洞见。不过大多时候,洞见世事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摊上这么个皇帝,光凭着一颗为民开言的心绝对不够。
李如圭莫名想到夏言府下那小子,他处处与别人反着来,他有洞见、有才能、有胆识,更有独解圣意的天降神通...可惜,唯独差一颗心。
马车一停,李如圭带着杨爵走下。
惊起县内牌子上的成片黑影,蔽天的乌鸦盘旋一圈,又如涂墙般落下,眨巴着漆黑色眼睛,静静看向洛阳县内。洛阳县内静,洛阳县北面的黄河更静。
李如圭头皮唰一下炸开,示意杨爵道,
“你去最近处调兵来!”
杨爵也察觉到不对劲,“李大人,那您怎么办?”
“放心,汛兵调来前,我绝不入县。”
杨爵欲说什么,但想到李大人比自己厉害多了,点头跑去解开一匹马,立刻调兵去了。
少个人说话,周遭更是死寂,李如圭提起十二分精神,他不想死在这儿!
鬼风湿沉啾啾,夹在鬼风中,隐隐绰绰传来呜咽的哭声。
“救救我...救救我...”
李如圭一辈子的阅历赶上别人十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碰过,像眼下的情况,他早年在江西赈灾遇到过。百姓受了大灾,朝廷也不管,他们便装惨钓弄途经行人。过路人只要敢凑近,浑身行当马上能被抢光,饿极了还要吃人!人间惨状!
“我...我要生了...救救我...”
鬼风中的呜咽声更急,女人痛得哀嚎不停。
李如圭面无血色,回头张望杨爵离开的方向,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
李如圭咬牙,思定主意,把身上的官服拔下,只穿着里头的内衬,专挑脏地儿打滚,浑身脏兮兮,看不出衣服是什么材质,又挽起袖子,露出干瘦褶皱的皮肤。
抬脚走进洛阳县,顺着惨嚎声寻去。
一处房门半掩,李如圭略作迟疑推门而入,
“这!”
“啊啊啊!!!”
屋内场景吓的李如圭魂儿都要飞了!
只见一个瘦如枯骨的女人,顶着个大肚子,如屙屎一样蹲着,肚子一耸一耸满头大汗。
接着,在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中,猛一用力掉出个孩子。
啪嗒一声。
捏出漂亮花纹的饺子落入沸腾的水中。
“夏阁老,朕听说你爱吃这水点心,特意弄来羊肉馅的,你尝尝。”
嘉靖容光焕发,本压在眼睛上的眉毛飞挑,脸上少了此前没有的神色...
天命所归的自信!
夏言看着在沸水中翻腾的饺子,又看向旁边正在包馅的尚食监太监,莫名觉得犯恶心。
“臣没什么胃口。”
嘉靖挥了挥手,尚食监太监放下最后一个饺子,镶金嵌银的食盘内横五行竖五列,正正好好二十五个,够嘉靖一个人吃的了。
“水点心要吃烫的,朕找你来,你好歹吃两个。”
“是...”皇帝再三开口,夏言没法继续推脱。嘉靖脸上一喜,给夏言捞起两个,夏言不用蘸料,吹凉后放进嘴里就嚼了。他爱吃扁食不假,可从不吃羊肉馅的,一入口恶心的咽都咽不下去,夏言端起饺子汤顺下,强忍不适。
嘉靖吃得兴起,一个接一个的吃。
“爱卿,你与朕共事十几年,朕最器重的就是你。你和刘天和联名上的折子朕看过了,很好,朕自然也批了。近日伯母的事全靠你操持,你给朕解了多少烦心事,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朕一律允你。”
这话假如被礼部尚书严嵩听到,非气死!
丧礼前前后后全是严嵩在忙活,除了象征性的哭两场,夏言连手都没伸,嘉靖却说全靠夏言操持,这找谁说理去?
闻言,夏言心思一动。
又让那臭小子说中了?!
“陛下说到共事,臣想到嘉靖年新政,臣受陛下之命,裁汰积弊,限制皇庄,做了一番足以彪炳史册的大事业,臣无时不常思此事。”
嘉靖:“你是想请求朕又开改革?”
“是也不是。”
嘉靖笑了笑:“是在哪,不是又在哪?”
“是改革又不是改革。臣思索过,欲改革必先澄清吏制,朝中冗官冗员极多,每年耗费不计其数。臣粗略算过,若能裁汰冗员,国库可余出七十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