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在位前二十年遭了几次大旱,其中以嘉靖十九年的山东大旱最重。
山东生民千千万,山东一地遭旱已是人间惨象。但要是能从大明万里江山上俯瞰,山东再大再广,不过是两京一十三省的十五分之一,一省逢旱在所难免,其余两京一十二省还好着呢!为何只偏偏看这一处遭灾的?
以嘉靖二十年为节点,其后二十余年中遭遇的这轮巨大旱灾,哪怕放眼整个明朝都是极其浩大的劫难。
这场天灾酝酿人祸、人祸助燃天灾,到最后发展到无法分出是天灾还是人祸的浩劫,就从嘉靖二十年的河南始。
“李大人,河南春季全省遭遇大旱,一滴雨没下!夏天热死了人,幸得朝廷拨下款子赈抚才未激起民变。下官不是与您危言耸听,遭旱一年中秋老虎是最难捱的,再不想办法,不知要白死多少人啊!”
一留着“川”字胡须、两颊凹进去的官员,弯腰凑到河南巡道李如圭面前,手背打手心打得啪啪作响,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大明不是没有为民谋划的官员,而且不在少数。
李如圭用手袱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擦得额头更湿,反手一拧,手袱包着的汗成溜往下淌。李如圭早年治过水,对河南的惨状如何不知?
“伯珍,”李如圭看向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这些话你说过多少遍了?”
杨爵鼻子一酸,察觉到自己竟要哭,把委屈劲儿全熬干成怒火,梗着脖子顶道,
“下官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下官与河南巡抚说过!与布政司说过!与河南知府说过!下官也和李大人说过!若没人听,下官就一直说!说到说不出为止!
久仰貔貅尚书之名,今日一见名过其实,下官告退!”
说罢,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拱也不打,转身便走。
“且慢!”
李如圭扔下手袱,叫住杨爵。
“伯珍留步。”
杨爵回身,满眼通红的看向李如圭,看懂李如圭的眼神后,杨爵眼前蒙上水雾,拜倒在李如圭身前。
李如圭忙扶起杨爵,动容道,
“伯珍,前头是不周山啊。”
“下官愿做共工!撞碎不周山!”
移时
河南巡道李如圭和监察御史杨爵面无表情地坐在府衙内。
宣德朝废止巡抚每年八月定期京觐的规矩,巡抚又可带着家眷赴任,在一省一呆就是十几年,发展至嘉靖朝,巡抚集地方民政、财政、军政于一身,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
只要不犯大错误,雄踞一方也好,回京上进为尚书也罢,一条路比一条路光明。
坐在堂上的大员正是河南巡抚魏有本,嘉靖四年做过河南监察御史,嘉靖十二年复任大理寺少卿,又任右佥都御史,一路做到了河南巡抚。
河南巡抚魏有本看向李如圭,
“年兄,今日称水要你帮我多看着些,你坐得离我近些。”
着官服的李如圭似换了个人,据义履方,正声回道:“魏侍郎,我在这也看得清。”
魏有本哈哈一笑,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其余官员,又收敛笑容,
“叫河道汛兵取水来。”
“是!”
兵服上写了大“汛”字的黄河汛兵跑入,后背着似巨大书简的大长筒子。汛兵打拱问礼,反手摘下大长筒子,平置在地上横着掰开,几管黄河各游各口的水样被一一取来。
魏有本肃声道:“称重!”
手边官曹取来量器,将一件件水样分别称重,
“三两一钱。”
“二两八钱。”
“二两七钱。”
“正好三两。”
“.....”
随着每一个数字念出,李如圭眉间褶皱蹙得更深。
河南巡抚魏有本似听非听,时不时的偷瞄李如圭。
等全部称量完毕,堂下官员响起一片议论声。
“比汛期轻了三成,里头沙少了,看来应当发不了水。”
“水清河晏,盛世之景。”
“圣人出黄河清,魏大人,下官奏议应把此大吉之兆呈送入京。”
“魏大人治理有方啊!”
魏有本开口问道:“年兄,您如何看。”
不等李如圭开口,杨爵奋声站起。
“诸位大人所食所禄、所穿所用皆为民脂民膏,却在这睁着眼睛说瞎话!难不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杨爵声音在衙堂内炸开,闻言,其余官员纷纷大怒,平日里花团锦簇、一团和气,非有个人出来扫兴,烦不烦人啊?!
一时间,堂内如菜市场吵了起来。
“放肆!”
河南巡抚魏有本喝了一声,官员们闭上嘴,眼中却一点不服杨爵。
魏有本皱眉,不赞同杨爵言论,
“你说话就好好说,骂人做什么?有什么话,说!”
杨爵气得发抖:“圣人出四海清?这是何祥瑞之兆!连一个小小汛兵听在耳里都要笑掉大牙!大人!黄河之水重在其沙!沙由高原地雨水冲刷而来,上游水重三两不到,轻如斯是意味上游高原无水可落!
洪涝?现在已无洪可涝,无水可发!千里旱原已有骨血枯竭之相!”
“一派胡言!”河南府知府拍案而起。
杨爵寸步不让:“田大人,我是不是胡言,一探便知。水脉相通,如不出所料,陕、晋两地已不落雨了,不出半个月,河南全境即将旱死!”
“夏天都没旱死人,秋天怎么旱死人?再说了,就算遭了大灾,也有朝廷拨的款子。”
杨爵被冠冕堂皇的言论气得咬牙切齿。
该河南交秋漕粮时,杨爵多次进言阻止,希望能以河南之困暂缓交漕,哪怕非交不可,少交几成囤在河南粮仓里也可解燃眉之急。无奈,杨爵的话没一个人听,哪怕是李如圭也选择默不作声,此事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