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严嵩的折子一议便过。
内阁有几名官员暂且不明白严嵩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礼部没借此机会多敛款子,非但没让其他部院的堂官放松,反而愈发警惕。
丧礼拖不得,太后崩得突然,什么都没准备。不过幸好这个名为“大明”的国家机器足够精密,只一日的功夫就将丧礼所需各种物事置办齐全,各府院运转得如水银泻地般顺滑,这让首辅夏言大吃一惊。为官几十年,夏言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身处的官僚集团如此高效。
今日是七月十六。
中元节“烧包”的太多,整个紫禁城各处都在冒烟,其中以西苑冒得最多,灰烟搅在一起升入空中,将朵朵鱼鳞云之间的空隙填满,叠成一整片又大又厚的云层。雨卷风颠,强冷的气流将从海上呼啸而来,席卷整个帝国。
拖到今日,礼部才向天下发布讣告,明书太后驾崩,全国将在嘉靖皇帝的带领下守孝二十七天。
在京官员一茬一茬拜在大明门下“哭临”,一律穿着没有文饰的素服,皇帝哭,官员哭,那老百姓也跟着哭吧。
于是,没等头顶上的大厚云层落雨,地面上伴随着啜泣声已开始蒸腾水汽。
高记牙行紧闭店门,
查翰采和胡大在店里守着,这两日累得够呛。胡大歪在圈椅内,他有个习惯和郝师爷一样,无论是立是坐,从不把后背留给别人,一定要顶着墙才放心。
“呜呜呜呜...”
查翰采在柜台后像个幽魂似的呜咽,扰得胡大根本没法休息,胡大随手抄起什么砸向柜台,
“你哭个卵蛋?让不让老子睡觉?”
查翰采委屈道:“正逢国丧,你不哭还不让别人哭?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铁石心肠。”
“呵,”胡大紧了紧袄子,冷笑道,“太后驾崩,和你一个泥腿子半点搭不着亲,人家当官的哭是为了做更大的官,你个升斗小民哭破天也没用,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我能不知道这理儿吗?”查翰采更难受了,“一开始我只想掉几滴眼泪装模作样,后来哭着哭着,我一想,我活得太惨了!我是为太后哭吗?我他娘的是为自己哭!”
话音一落,整个紫禁城的哭声似乎更大了些。
胡大捂住耳朵,把头用衣襟一蒙,再不搭理查翰采。
......
太后着好丧服装进梓宫,摆在几筵殿内,之后的祭祀流程格外繁琐,就像是死去的人撒手人寰,活着的还死拉着不放。弄这一大堆繁琐事,不是为了死人而是为了活人。
嘉靖不认张太后为母,但张太后的“太后”两字谁也去不掉,嘉靖嘴硬叫伯母,却改不了他与太后的法理关系。
按继统的法理而言,嘉靖的母亲就是张太后。
所以,张太后丧礼的一些祭祀要由嘉靖配合,但宫里来公公传话说陛下悲伤太过不能亲至,丧礼不能等,于是糊里糊涂往下办。
“关上宫门。”
永寿宫内,嘉靖红肿着眼睛。
司礼监太监陈洪回道:“是要来雨了,奴才这就去关上宫门,别让雨打进来。”
“不是怕雨,是怕吵。”
陈洪不敢应,先去关上宫门,合上宫门把隐隐绰绰的哭闹声挡在外面,果真没有一点杂音。
陈洪又回来伺候,
“毁不灭性,圣人之教。万岁爷是圣人,龙体担着整个社稷,万岁爷不能伤了身体。”
“毁不灭性...”嘉靖讥讽道,“朕上次要你回去读书,你倒是读了啊。”
“是,万岁爷交代的事,奴才都记得。”
“那你记得朕上回说了什么吗?”
“陛下说战战惶惶,汗面如浆...”陈洪早等着这一问,没想到嘉靖蜻蜓点水,再不往下问了。
嘉靖的谜题是有时限的,不可能留时间让人翻找答案,当场解不出就已经给你否了。
“朕有心事。”
嘉靖抖擞丧服,走到铜鎜前,只看着,看了许久,到底没敲下去。
“把张延龄带到朕这来。”
闻言,陈洪心肝要惊颤碎了,两腿砸在汉白玉砖上,“万岁爷,张延龄是大罪之人!带到这来岂不是冲撞圣驾,不如让奴才来回传话吧。”
陈洪所言提醒嘉靖。
他没少折磨张太后姐弟,还真有点担忧张太后的弟弟张延龄冲撞自己,又不能找来两个锦衣卫按着张延龄,显得朕是在怕他,思来想去还是传话保险点。
“你先把今日的折子取来给朕看看。”
“啊...唉!是,万岁爷!”
陈洪从怀中抽出一个贴身的折子,司礼监本是筛过折子通传宫内,可陈洪被嘉靖吓得,嘉靖不开口,他绝不敢拿出折子。
嘉靖皱眉接过来,是吏部尚书夏言和兵部尚书刘天和齐名上的折子,说的是“恢复孝宗时旧制,吏部、兵部二部要每季校定在职官员,进呈宫内。”
“夏言走,刘天和跟着。不错。”嘉靖淡淡开口。
陈洪摸不准,是说的人不错,还是折子不错。
“这折子要准。”嘉靖转身去几案上拿起朱笔打个勾算准了,这就是批硃。
嘉靖的批硃只打勾和圈,勾是准的意思,圈的意思就多了。
“只有这一道?”
嘉靖把批硃过折子随手一扔反问陈洪。
陈洪心里想着:万岁爷平日里三四天看一道折子算多的,今日是生出了什么兴致?
“万岁爷,还有些在司礼监押着呢,这些折子有的...”
“有的怎么了?”嘉靖逼视陈洪。
“有的...不太好。”
“不好?”嘉靖笑了,“怎么个不好法?”
“是些官话在说瞎话。”
陈洪气道。
“你怎么知道是瞎话?”
嘉靖总跟人反着来,别人气,他就不气了。
柔声道,
“你看了多少书?那些官员看了多少书?人家学问大着呢,你全取来吧。”
陈洪摸准嘉靖的意思,立刻应声去司礼监取折子。
......
师爷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