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崩的这天,正好赶上七月十五中元节。
一朝太后驾崩后,要举行的葬礼尤其繁琐。按理说,张太后时日无多,这些事早该准备好,但实际看来,好似连小敛的丧服和大敛的梓宫完全没预备。
西苑正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
中元节要给祖宗“烧包”,儒家讲究“事死如事生”,后人常借烧些元宝衣服,来表达对祖宗的追思。
平日里西苑内的宫女太监别说闲聊了,连走哪条路哪块砖都有严格规定,西苑大多时候死气沉沉,不过等到过鬼节时,反而能热闹许多。宫女太监们能借着折金元宝时胡扯皮,偶尔唠两句荤的,也算是尝到肉味了。
东厂督主滕祥肃容走入西苑,见苑内吵闹,怒喝一声,
“你们以为这是在哪?!”
西苑内霎时静谧。
又恢复往日死气沉沉的劲头。
滕祥冷哼,顺着汉白玉砖走到永寿宫门前,方一站定,宫内传来嘉靖的声音,
“进来吧。”
滕祥深吸口气,满面丧容,忽又觉得不太对。太后没了是该悲伤,悲伤到什么程度是门学问,滕祥速度极快的搓把脸,换了副哀而不伤的表情,抬脚走入宫内。
宫内除嘉靖外,还有礼部尚书严嵩。
嘉靖不理滕祥,看向几案前跪坐的严嵩道,
“你的字写的比朕好看,朕说,你来写。”
严嵩忙推辞道:“臣的字哪里能与陛下的字相提并论。”
“哦?”嘉靖抚平金黄锡纸,笑道,“严阁老,你这马屁拍得不高明,朕的字写得如何,朕心里最清楚。找一个瞎子来瞧,也能看出还是你的字更好些。”
“字不在形,而在于意。意到了,形上如何龙飞凤舞都比不上。臣的字是臣子的字,陛下的字是帝王的字。臣子的字如何能与帝王的字相比?”
“哈哈,属你会说,没有你在朕耳边说话,西苑啊,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嘉靖不轻不重地看了滕祥一眼,滕祥顿时如坠冰窟。
奉承嘉靖如堆沙成塔,滕祥对嘉靖的奉承讨好不比严嵩少。可嘉靖这种人,甭管之前与你多亲近,只要有一点点不满便能将前头的事全抹杀掉,这座日夜小心堆起的沙塔,眨眼间就塌了。
“朕的字,朕的爹和娘看得多了。来,你写,让他们也看看朕的肱骨之臣字写得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严嵩没有不动笔的理由。严嵩满面春光提起玉杆紫毫笔,紫毫是野兔脊毛,硬挺锐利,写起来走笔如风,严嵩这根笔还有个亮处,便是笔杆和笔头处衔接的笔箍是用纯金制的,闪得人睁不开眼。
只看着运了几下笔,严嵩躬声道,
“陛下,写好了。”
“取来。”
严嵩撑起身子,躬身行到嘉靖面前,将写好字的金色锡纸呈上。
右侧写着“今逢中元之期,谨具冥财一包奉上。”
中间写着“顾皇考...皇妣...”
左侧写着“子...”
“不错,写得好。”嘉靖勾勾手指,严嵩立刻把自己的玉杆笔取来。嘉靖帝大笔一挥,把空着的父名母讳、还有自己的大名朱厚熜填上。写好后,用颀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折着金锡,另对滕祥说道:“知道你有事要呈报,但再大的事,哪怕是天大的事,也要等朕给朕的爹娘烧去纸包。你说是不是?”
滕祥哪里敢说不是。
“万岁爷说得是。”
相比于伺候嘉靖,伺候黄锦不过是过家家,想哄好黄锦只要找到法门,但你若想找到哄好嘉靖的法门,简直痴心妄想。
被晾了一会儿,滕祥总算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今日西苑这么热闹,是因陛下想让西苑热闹,要是陛下不想让西苑热闹,西苑能热闹起来吗?
弄巧成拙!
滕祥不该犯这种错误,但因张太后的事多少扰了他思绪。
这也是伺候嘉靖最难的地方。
谁都有脑瓜子转得快、心里缜密的时候。
但,在嘉靖身边,要时时刻刻的小心集中,但凡有一点松懈,立马露出破绽。
只要是人,就有松懈的时候。
翻折几下,嘉靖再张开手掌时,一个漂亮的金元宝托在掌中,嘉靖满意的点点头。
“说吧,什么事?”
滕祥颤声道:“回禀万岁爷,太后她...没了。”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严嵩惨嚎一声,
“太后娘娘崩了!”
“崩”了?
滕祥忙看向嘉靖,嘉靖稍微发了下呆,拂袖拭了拭眼角。
滕祥兀在那儿,脑中一片乱麻,反应几息,才跟着哭起来。
哭嚎一会儿,严嵩浑身颤抖,强振心神,对嘉靖说道:“陛下,时逢国丧,太后娘娘驾崩太过突然,连梓宫都没准备啊。”
“梓宫...要按太后规制准备。”嘉靖语气中尽是疲惫,“恰逢国丧,要大赦天下,彰显皇伯母慈心,把在户部闹事抓起来的官员再放出来吧。”
......
内阁例会临时又开。
依照惯例,众阁员知道太后驾崩后,先是面对面哭一会儿,比着谁哭得伤心,比着谁哭得惨。
哭过后,阁员们收拾好心情。斯人已逝,余者奋威,活着的人仍需继续做事。
夏言哑着嗓子看向严嵩,
“维中,太后的丧礼要如何办?”
礼部尚书严嵩鲜少有在内阁当主角的时候,丧礼的事,不找他找谁?严嵩早打好腹稿,装作沉吟片刻,
“敛服、梓宫没有准备,发引和启奠的流程也要重新置办...”
严嵩顿了顿,其余人精听明白了。
上嘴皮子一搭下嘴皮子。
要钱!
这个要款子的理由谁也不敢压。
户部尚书宁致远点头:“您就说要多少款子...”眼看严嵩要开口,宁致远又补了一句,“历朝太后驾崩丧礼皆有定制,这笔款子上下不会差得太多,我算着够批出来的。”
宁致远突然发难,严嵩支吾道,
“要多少款子还不好说,没个定数,我还要回礼部先核算一番。”
闻言,兵部尚书刘天和皱眉道,
“严大人,这我就听不明白了。丧礼服丧二十七日,小敛几日,大敛几日,停灵几日都是有明确日子的。只需算出每日用度再一加,要用的东西也就是那些,按宁尚书说的,这些数字大差不差,怎还需要核算呢?”
户部没钱,各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别家府院从户部要款子,其余都是眼冒绿光的盯着,无需宁致远节省,官员们也不会允许别的府院多要一文钱。
严嵩心中暗骂这些人坏事!
翟銮一直没吭声,渐渐瞧出其中的门道。
“维中,丧服和梓宫要先置办,你看是要用...”
严嵩脱口而出:“自然是太后规制。”
翟銮看着严嵩,余光却瞄着身旁的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