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道,
“既然是太后规制,那就好算了,用不上多少时间。维中,要不你先去户部算出个准数,然后咱们再议?”
这番话说的,在场人纷纷听出不对劲。
太后驾崩,不用太后规制用什么?
在场堂官大员多少对太后和陛下的斗法有所耳闻,有心者渐次醒悟,不约而同看向首辅夏言,夏言那句话问得太刁了!
严嵩坐不住:“夏阁老,那我去礼部先算算?”
“行,内阁临时因此事开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不把款子定下来,别的事也不好办,你先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严嵩行出内阁,从左顺门出皇城,不是朝着大明门六科廊署而去,而是直奔自家府邸。严府有谁?
几天没出门的严胖子。
“德球!”严嵩推门而入,严胖子蒙着金蟒大褥伸出头。
“爹?您不是去内阁了?”
严嵩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急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要论急智,还得看严世蕃。
“夏言这条老狗!”严世蕃眼珠子一转,“爹,您这样,照着次一等的规制要款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如此完美的要款子理由,严世蕃不劝他爹狮子大开口,反而让少要钱。
严嵩砸吧出了滋味,
“德球,你再说说。”
严世蕃坐起来,大被褥裹得紧紧的,只漏出个脑袋,好使的那只眼睛泛着精光,
“内阁那群狗才盯着呢,就如宁致远说的,丧礼花多少钱都有数,这事看似能要来款子,却没有溜缝儿的余地。
再说了,咱不是伺候他们的。现在是个啥情形?是不是用太后规制谁也不好说。您说是不,爹?”
闻言,严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事要处就在这!
哪怕是陛下金口玉言,说让张太后用太后规制的梓宫,也不代表说是要让张太后的丧礼也用太后规制。
至于最后要用何种规制,还要边走边看。
严世蕃把大褥往肩上一脱,连带着脖子的大脑袋全现出来了,
“要次一等规制的款子,我们进退都有余地。陛下不想用太后规制大办,我们就顺水推舟直接办次一等的;陛下想用太后的规制办,我们这些款子只够从简着办,也合陛下的心意。”
说到最后,严胖子不忘夸自己一句,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爹!您说儿子也在内阁该多好啊!当场就帮您挡回去了!”
严嵩这回服气,连连称是。
没多说什么,握了握儿子的手。严世蕃察觉自己亲爹手冰得很,鼻子一酸,反握住严嵩的手,
严嵩叹口气,
“我要回内阁了。”
......
郝师爷发烧病倒了。
他歪倒在何以道送他的小院的炕上,裹着吴承恩的大被褥,浑身冰得不行。
铺子里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吴承恩被叶氏抓来照顾郝师爷,吴承恩端着一碗姜水,托住郝师爷的脖子扶起,
“来,喝点热乎的。”郝师爷咕咚咕咚喝下去,脸上有了点血色,吴承恩见状,“大早上去河边忙,你这是凉着了。”
郝师爷有气无力道:“多谢。”
“进之,你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再继续烧下去不行,人该烧傻了。我去抓点药,快去快回。等你舒坦些想吃东西了,你就叫我。”
郝师爷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吴承恩叹口气出去。
都不需用手背测温,郝师爷鼻子喷出的气都能烤火。河边晨风伤人,郝师爷病倒却并非因风的缘故,而是被嘉靖吓到了!
我们的郝师爷升起了对嘉靖浓浓的恐惧。
他没想到,
嘉靖能如此自私!
高福发出一条漕船给郝师爷用,因正值秋漕,郝师爷本想的是:这是艘顺道而来的漕船。
可他上船后,彻底傻眼了!
船上啥都没有!
那一瞬间,郝师爷从天灵盖凉到脚心!
要知道,春秋两季漕运,漕船根本不够用,高福凭什么能给郝师爷一艘空漕船?郝师爷何德何能?是看重郝师爷抠门,还是看重郝师爷心黑?
但就是有这么一艘空漕船。
换作别人一定想不到其中的大恐怖,可郝师爷当即就悟透了嘉靖的心思。
或许真如夏言所想,他俩本是一类人,魔道相争,魔就是道,道就是魔。
说回空漕船的事,就不得不提嘉靖这几个月收拾官员。
嘉靖三月不开官俸,最近又用漆碳折色。
但,嘉靖明白,不能永远不给官员发粮,早晚还是要发,而且全要补回去。
嘉靖打压官员,是为了生父神牌迁进祖庙的谋划,只要事情一过,嘉靖又要对官员换一种态度。
阴极而阳动。
嘉靖不仅有雷霆,也有雨露。
而播撒雨露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发粮。
也就是说,
此期秋漕的粮食,嘉靖一个子捞不着,他得全部用来给官员发积欠的俸粮。
在嘉靖眼里,只有两种东西。
朕的,不是朕的。
若没有官员补俸这档子事,高福绝对腾挪不出一艘空漕船。毕竟皇帝老儿忙着往自己腰包内揽米,哪有空船做别的闲事?
装满发给官员漕粮的漕船,还是只用来运输一个龙柜的空船。
嘉靖选得毫不犹豫。
漕粮不是他的,龙柜是他的。
郝师爷这才惊叹嘉靖都算到这一步了,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不仅想好了怎么收拾官员,更想好了怎么安抚官员。
当然,
最让郝师爷害怕的还是嘉靖的私心。
“哈欠!”
郝师爷打了个喷嚏,把身上被褥裹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