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镖局。
佳肴错落，清茶飘香，美酒满杯。
“这一杯酒敬许先生，若无许先生照顾，季家定是没有今天。”
季云端起酒盏，笑容满面的说道。
“都非第一次见，却每次都要敬酒，再这样下次可就不来你这儿了。”
许元玩笑道：“大家随意便可，不必次次都重点照顾我。”
“许先生说的哪里话，您一年充其量也就来一次，怎能不好好招待？”
季云连连摇头，起身再给他倒满酒水。
“许先生之风采世所罕见，我曾在京都中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却远不及许先生分毫。不知许先生是哪里人，在何处高就？”
一旁的柳采薇趁机问道。
去年的时候她也曾见过许元一面，只是当时没有太多的交流，许元便已告辞而去。
但对于这位无论是容貌、身姿，乃至超凡脱俗的气度汇聚于一身的存在，她自然是记忆犹新。
特别是在此后知晓，熊霸便是对方昔日所养之后，柳采薇心中也有愈发的好奇起来。
现在终于再见，找到机会便是脱口而出。
不过一语问出之后，柳采薇忽然察觉到原本快活的酒桌上，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首先是季武那两个朋友，面面相觑，眼神古怪。
其次则是就连季云、蔡淑兰，乃至季武、季文也同样沉默了下来，仿佛她问了什么不能问的问题一样。
对于季武、应青萍和赵天王来说，许元就是仙人，打探仙人的根底，未免太过危险。
而对于季云和蔡淑兰来说，许元则是救命恩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他们两个都是鬓角白发已添，许元却仍旧如昔日那般，连模样都未有分毫变化，要说心中没有一点猜测，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们从来都没有过问过这一点，有的时候不追根揭底尚能佯装不知，一旦问出来，得到确切的答案，说不得便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哪怕对方没有害人之心，明确知道实力、地位的差距之后，难免会因此影响自身的态度。
当做救命恩人，恭恭敬敬理所应当，可若非要问个明白，再继续那般恭敬有加，就可能会有别的意思，让人不再自在。
要不怎么说，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呢？
酒桌上，短暂的沉默。
就连许元都有片刻的思索，旋即才说道：“山野之人，自行清修，得闲时便下来随便转转。”
一语出，场中众人竟都是松了口气。
“许先生是隐居的高人？难怪我看许先生总有些缥缈出尘的气概，比我所见的任何清修之士都更加高远、纯粹。”
柳采薇也算得上见多识广，此时真心实意的说道。
启皇崇信方士，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行焉，于是各地多有方士传道，不乏一些名满天下的高人出山。
她就曾跟家里人见过那些所谓的“方士高人”，有没有得道看不出来，但那一身的铜臭气却是如假包换。
嘴上说着求仙问道，不染凡俗，实则盘算着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着实让人生厌。
可在眼前这位身上，她的确感受到了一些“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仙家气概，哪怕同坐一桌，觥筹交错，都仿佛相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这般气度，说是她生平仅见都不为过。
最关键的是，这位许先生看起来又是如此的年轻、俊朗，仅看其面貌，说二十岁左右无甚差错，说三十岁出头也无不可，甚至好似还有几分少年姿态。
但偏偏那双眼睛却好似饱经沧桑，哪怕是在笑的时候，也好似与众人相隔很远。
这般存在，几乎和她想象之中的得道高人相差无几，除了没看到对方施展那凭空御虚、白云飞纵之术外，仅从卖相和气度上来说，就连启国皇都那些名满天下的方士高人，都和对方相差甚远，难以用道理计。
上次初见，她也是刚刚嫁入季家不久，没好意思多问，如今已是时隔一年时光，难得再见，当然要把想问的问题一口气问出来。
“所谓缥缈出尘，大抵是离群索居久了，不知怎么与人相处。”
许元自己吐槽自己，倒是不必嘴下留情。
“我也看过一些道家典籍，听说真正的清修之辈，就要在远离人间之处来体悟道则。
红尘滚滚，霍乱人心，迷人眼球，若不能抛开功名利禄，又哪里求得清静自在？许先生这般自谦，被京都那些修道之人听到，怕是要掩面而去了。”
柳采薇很健谈，包括一些修行之事也有所了解，毕竟启国修道之风盛行，你别管得没得道，耳濡目染之下，说上几句总归是可以的。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然而这一次，许元却是微微摇头，道：“人本就身在红尘之中，又怎么能说舍就舍呢？
连人都还没当明白，便要去做仙，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若能在红尘中自得其乐，谁说就不让那天上仙人艳慕呢？”
“哦？”
柳采薇惊诧，反驳道：“天上仙人又岂会羡慕我等凡人？若是如此，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痴迷于求仙问道呢？”
“你说的也对。”
想了想，许元又道：“人之欲无穷也。当欲望得不到满足，便会痛苦。满足了又会无聊，无聊又去追逐新的欲望，于是人生就在痛苦与无聊之中徘徊。怎么做都不对，不做也不对，不得救赎。
人总会忽视自己所得到的，渴望自己所没有的。因为得到，所以失去，因为快乐，所以痛苦。”
“许先生所言甚是。”
罪状元应青萍抚掌赞叹，道：“便是贫贱百姓，尚且渴求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粮食丰收后又会渴求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纵是衣食无忧后，大抵也会渴求功名在身......
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便也越多。哪怕贵为皇帝，享天下之富贵，集万方之权柄，万万人之上，又何曾满足过呢？
尘世的福源享尽，便开始渴求仙道，希冀长生不老，寿元无尽。正所谓欲壑难填，便是如此。
得到的东西都是理所应当的，未曾得到的才是所渴求的，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未曾断也！”
“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没有追求便是行尸走肉。”
赵天王也加入讨论之中，颇有几分论道的架势，“若人无欲，便会止步不前，与一潭死水有何区别？
据说上古之时，人们茹毛饮血，像野兽那样生活，风餐露宿，雨打风吹。后来便出现了‘圣人’，带领人刀耕火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其间几分真实、几分虚假虽不好说，但正是因此每个人都有自身之私欲追求，才有可能过的更好一些。
若只是安于现状，丧失掉了进取之心，渴求之念，岂不就是山野间的禽兽？”
在这方面，赵天王极有发言权。
首先他是一位自己刻苦修炼而成的宗师，在达成宗师这个目标之前，他总是充满着无穷动力。
宗师，尘世顶峰！
只要想一想这个目标，所有的努力、汗水，都是值得的。
而当真正成为宗师中的一员之后，短暂的狂喜、膨胀、炫耀后，是近乎十年的沉沦。
十年之后，当他听说启国天生异象，可能有仙踪神迹之时，他来了。
然而哪怕来了之后，也遇到了数不清的骗子。
从资历上来讲，在座的诸位除了许元之外，他比任何人经历的事情都要更多。
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一旦前进的动力彻底失去，哪怕是被动的，将是何等可怕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