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宗师逢迎,也受过皇帝大礼。
尘世间的一切恩宠和享受,他想要的都能有。
可这并没有太多的意思,或许初时心中还能有一点成就感,可时日久了,也就那样。
这种心绪对常人提及,大概也难以被人理解。
但如果是对许元说道一二,想来理解是不难的。
毕竟他只是当了几十年的天下第一,而眼前这位许先生,却是货真价实的尘世之仙啊!
“终极三问是吧?”
许元瞅了他一眼。
“终极三问?”
陈知命面露不解之色。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许元道:“这便是终极三问了。”
“不错不错。”
陈知命闻言,连连点头,眼泛异彩,对于前两问的感受他或许还没有那么深刻,但第三问真是问到了他的心里,“许先生可有答案?”
“很遗憾,并没有。”
许元微微摇头,“这些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先找到意义,然后再去做。”
“那真是太无趣了。”
陈知命微微皱眉道:“贫贱之时,吃一顿饱饭,换上一件新衣便觉得分外幸福,可当自身功成名就,每顿美酒佳肴无数、新衣琳琅满目之际,却一点也不会感到开心。”
“人的欲望如同高山滚石,总会越来越大。哪怕自身已到顶峰,欲望却也可以再攀高峰,永无止境。”
许元道:“看到前路却又达不到的人,往往会悔恨终生;看到机会却又没有抓住的人,也难免时常伤神懊恼;而已经攀至顶峰的人,却又觉得一切并无甚趣味,哈......真是无穷无尽。”
“那许先生呢?”
陈知命忽然问道:“许先生也有求之不得之事么?或者说很想去做,但暂时却做不到的事情?”
陈知命并不知道仙人是否也存在烦恼,但却突然心生好奇。
凡人有着无数的求不得、看不穿、来不及,仙人是否也同他们那般?
许元认真的想了想,片刻之后说道:“还真有。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想了许久的一件事,就是可以随意的在凡尘中走动,和朋友说说话,多认识一些人。”
“啊?”
陈知命瞪大眼睛,黑瘦的老头儿看起来大惊失色,脸上似是写满了‘你在逗我’。
“你看,哪怕真的说出来,你也不信是吧?”
许元微微耸肩,“但就是这样。”
“那许先生为什么要帮季武呢?”
陈知命紧接着问道。
“很简单啊,我既然能待的时间有限,自然是希望自己所能短暂看到的东西更好一些。
打个比方,如果你去花园中玩耍,是希望花园中是姹紫嫣红、百花齐放,还是东边一个骨朵,西边一朵残花,全都病恹恹的?”
许元诚恳道:“所以力所能及的话,我当然是希望所看到的东西更值得我欣赏、怀念,而不是满地被人糟践的残花败柳、万民啼哭。”
“还真是简单......但并不容易的想法啊。”
陈知命感叹了一声。
常人看不过眼,大多是念叨两句,而且不敢给其他人听到。
仙人就厉害了,直接扶持起一个看的过眼的人,再造世道。
想法可能简单,但要做到,真是一点也不简单。
“所以修行的意义,大概便是能够做到很多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吧。”
许元道。
“可惜吾等凡人,终归无法像是仙人那般随性而为。”
陈知命指了指自己的脸,笑道:“如果我能像许先生那般青春永驻,大概也不介意慢慢去看看世界的样子。
但既然看到了许先生,我便已无法再慢慢去看世界了。”
这句话有些绕口。
可许元能够听明白陈知命的意思。
因为看到了他,认为这个世上终归是有着教人成仙的办法,于是便不肯停下脚步。
哪怕死在路上,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去当尘世顶峰。
说起这些,未免徒增伤悲。
许元再度抬起酒碗,“喝酒。”
陈知命笑道:“喝酒。”
酒杯相撞,酒液倾洒。
陈知命也被喝趴下了,躺倒在地面上,仰面看着高远无穷的天际,一只不知名的海鸟从视野之间飞过,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陈知命醉醺醺朦胧的目光看向那安然而坐的白衣身影,风姿卓著,令人神往。
他的眼中满是羡慕,片刻之后,浓重的酒意升腾,让他慢慢闭合了双眼,沉沉睡去。
许元目光四望。
在他喝酒的时候,那些从海难中幸存下来的船员们,全都跪倒在一旁,对着他接连参拜。
口中念叨着些什么“仙人”、“神灵”之类,或者更加难懂的词汇,声音和夏朝那边的百姓大有不同,不过许元听懂还是不难的。
“酒水尚有不少,有没有人来一起喝点?”
许元端着酒碗,看向那群人问道。
然而无有一人起身,他们或许并不是没有听懂他的话,而是单纯的不敢而已。
毕竟这些人亲眼看到他从天而降,骤然出现,已然将他视若神明。
哪怕自己解释两句,同样也是无济于事。
纯粹的憧憬和仰望只会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看过他飞天遁地的这些人,显然已经无法再和他正常的交流了。
即使自己再怎么平易近人,亦是如此。
掌握了常人难以理解之伟力的存在,是无法真正融入其中的。
所幸,当九州之地,找到天宫所在之时,他大概便可以脱困而出,自此之后,天高任鸟飞。
《海上异闻录》有载:海域探索某一年,无名海岛仙人现,赠饮美酒,滋味甚美,常人饮之既醉,求其名,曰:仙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