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醉意熏熏。
哪怕强如大宗师，真正的尘世顶峰，若不以内力将酒劲强行逼出，醉的速度也很快。
毕竟仙人醉本就是尘世一顶一的烈酒，乃是许元特地改良过的。
赵天王最先倒下，仰躺在地，毫无形象，醉醺醺间不知是在念叨着什么样的梦话，久违未有如此放松。
反倒是陈知命，喝的也不少，却并未有几分的醉意，目光仍旧清明。
“可曾想过回去？”
许元又倒了一碗酒水，随口问道。
“回哪？”
陈知命将之接过，反问道：“我的家人、好友、亲朋，早已作古。真正的故乡早已没有我所熟悉的人了，回去也只是去些坟头上祭拜，无甚意思，徒伤心绪而已。”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许元看着面前消瘦的小黑老头，陈知命已是彻底不复往日的英勇，尽管最初相见时，他便是一副老者的模样，可那时任谁看到，都能称得上一句‘仙风道骨’，一看就是妥妥的前辈高人风范。
而如今几十年在海上风吹雨打，强如大宗师也难抵时日消磨，原本健硕的身躯也开始衰败，银白的发丝变得枯黄，失去了光泽，就连那引以为傲的气血时至今日也近乎将变成一团死水。
终是肉体凡胎，哪怕再如何的打磨，也无法真正蜕变为神兵利器，单纯的气血之道是有极限的，起码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之中，无论陈知命的天资有多高，都没有给他继续向上冲刺的环境。
“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事需要我做了。”
陈知命倒是看得开，“有人喜欢功名利禄，有人喜欢万人朝拜，我不一样，我就喜欢去试试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人生于世，总该有点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当年有人对我说，内力积蓄乃是命中注定之事，天生有缺之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修成宗师。”
陈知命笑了笑，旋即道：“他说的是对的，古往今来，无数距离宗师只差临门一脚的武者，碍于内力极限不得寸进，终归不复宗师之威，我本也是其中之一而已。
但我不服。
世人皆说不可，便真的没有路了么？”
陈知命喃喃自语，既是说给许元听，又像是在念叨给自己听。
尘世武道，不仅要修体魄，内力同样也是衡量的标准。
但内力本身乃是自身的‘生命气机’，然而每个人，哪怕是双胞胎，生命气机都会有所不同。
有的人天生修行内力就快，有的人事倍功半，有的是天生气机浑厚绵长，而有的人天生气短。
偏偏那些天生气短之辈，在没修行到内力极限时，是无法察觉的。
当他们真正要向宗师之路冲刺之时，天生的内力极限，就是他们的极限。
如同修行仙道的种种关隘一般，武道同样也有此关隘。
世上少有人知，陈知命本是无法修成宗师的。
事实上他也没有当过一天的宗师。
在察觉到内力已经无法寸进，彻底达到自身极限，再如何修行都不会有一星半点的增长之后，陈知命并未像是诸多和他有着相同境遇的武者那样认命。
他开始发了疯也似的研究宗师之路，找宗师请教，甚至是挑战，乃至钻研了许许多多的涉及人体的古籍、功法。
当时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颗向道之心再如何的坚定，命中却根本没有那条路，强逼自己，徒劳无功罢了。
然而历经几十年岁月，苦心孤诣的研究和实验之后，那一日，天下未曾有过的大宗师横空出世。
大宗师陈知命，开古来万年之先河，于尘世顶峰之上，独开一峰，名为：大宗师！
宗师之路不是极尽。
那些困顿于自身生命气机不足的人，也非是真的没有前路了。
约定俗成的“真理”，长达千百年前人所汇聚而成的经验，并不见得一定是对的。
他陈知命做到了一次，安知不会做到第二次呢？
在他之前，谁又知晓“大宗师”之路？
不要听旁人说的，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坚持去做。
做了可能会成功，但不做一定是失败。
一个依靠自身能够成功的人，或许有许许多多的缺点，甚至那份缺点足以让普通人为之唾弃、谩骂，但也一定有超出常人之处。
而陈知命最大的特点，便是知命，却不认命。
前方无路？
我自开拓。
前有顶峰？
再造顶峰。
这些事情，他都成功了。
不过非要说这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并不见得。
能够开辟出大宗师之路，他还是参照了许多前辈，在没有宗师境界之时，却能短暂爆发出宗师威能的功法。
最终提炼出那些功法的本质，认定以内力重新打磨血肉，可以让自身焕发新生。
前人没有踏过的路，给了他许多的经验和参考，功成在他，然而若没有那些古籍、功法，陈知命也不可能短短几十年间从无到有，开辟出新的路来，再怎么天资纵横都难以做到。
所以成为大宗师之后，陈知命反倒是没有继续试图向着武道之路迈进。
毕竟在大宗师的这个领域，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没有人的经验可以给他参照，继续闭门造车难有作为。
所以他果断选择了公布修行至大宗师的法门。
什么垄断秘法，独当天下第一，他根本就没有那么想过。
大宗师的法门传播出去之后，或许在更为久远的岁月，几百年、几千年，当下一个不信邪的“陈知命”出现，认为大宗师不该是武道之路的尽头的时候，前人已经为这条路铺垫了成百上千年。
他摘过了前人留下的果子，大宗师之法就是他所种下的树，予以后人乘凉。
尘世已没什么让他眷恋的了，所有的心愿、恩仇，早已了结，如今仅仅剩下了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里究竟有没有凡人所能踏上的仙道，就是他最后的目标。
为此风吹日晒，投身茫茫大海又有何妨？
如果他想退却的话，那绝不可能是现在，早几十年就可以回到夏朝享福，或者去任何一个国度，大宗师都能随便享福。
用不完的钱财，听不完的奉承话，收不完的美女......那些事他都已经倦了，再无半分的吸引力。
“许先生，你说，成为天下第一之后，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杯中酒水饮下，陈知命问道。
如果这句话换个人说，绝对有臭美之嫌。
然而这句话是陈知命在说，然而这句话是在问许先生。
所以再真心实意不过，没有半分的卖弄。
这尘世第一，陈知命当了真真切切的好几十年。
见过王朝崩塌，也看过新王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