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四十八年,当世第一位大宗师,陈知命于海上逝世。
当然,等到夏朝真切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这位大宗师履行了当年的承诺,不撞南墙不回头,宁愿漂泊海上永不复归,也不肯安安稳稳老死在床上。
临终之际,赵天王便在陈知命的身侧。
据闻陈知命最后的遗言是,“既已见仙,仙路何在?”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宗师陈知命寿终正寝,寿百四十年有余,更具体的年月日,已无从考究了,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不过,夏朝的众人甚至没有来得及为他悲伤。
因为这个时候,夏朝太上皇后蔡淑兰,也终于是扛不住岁月的消磨,撒手人寰。
季武失去了他最后的血亲长辈,那从小将他拉扯带大的女人。
离去的时候,据说蔡淑兰很是平静,只是要求将她和季云葬在一起,便安安稳稳的合上了双眼,并未有什么痛苦。
当日季静儿哭到近乎昏厥,强如宗师之躯,似是都难以承载亲人逝去的悲痛。
而被誉为圣王,近些年来越发威严的季武,也终于是情难自禁,泪洒衣襟。
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双亲了,且从此再也不会见到。
又一代人逝去了——不,无论是以季云的年龄,还是以蔡淑兰的年龄来算,他们的同龄人早就离散入土,哪怕回到故居都难见旧人,便是故人的子女,寿命不够长的都难以见到。
人瑞之龄而逝,按照凡俗的规矩,理应是喜丧,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祥瑞。
然而身为子女,自然是不会觉得所谓的喜丧喜在何处,只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一位亲人。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原本就威严的季武身上的气度越发孤寒,几乎让人不可直视。
也在同一年的时间,已经安稳了许久的夏朝朝堂之上,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扫活动。
主要目标自然是那些贪官污吏——夏朝已然承平四十多年,早已是今非昔比。
哪怕有着圣王在世,哪怕有着应青萍、柳擎风等人坐镇朝堂,各方的蠹虫照样会不断滋生,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窃取民脂民膏。
纵是凶厉如应青萍,也不可能杜绝,乃至很多事情只是掌握了一点点的线索,若是想要深查,绝非易事。
但当蔡淑兰的葬礼结束之后,一场自上而下的清洗便开始了。
季武授意,应青萍执行,短短月余时间,庙堂上的群臣就少了足足三分之一,涉及人数之多、之广,乃是夏朝有史以来第一次!
毕竟四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富裕的不仅仅是夏朝百姓,那些身居高位者自然有着属于自己的种种便利。
打个比方,朝堂要赈灾,如果当地储存的粮食不够怎么办?那自然是要就近筹集。
这筹集也不是说强取豪夺,毕竟现在夏朝已经是正经的庙堂了,怎么能做那种事情?
自然是要朝堂拨款,真金白银去买赈灾粮的。
贪官哪怕没有那个胆量直接侵吞朝堂拨款,单单花钱购买赈灾粮本身就有无数的油水。
什么以劣充好,低卖高卖,转一手价格翻倍什么的都是其中的小儿科了。
更有甚者敢拿麦麸充当赈灾粮草,其间获利难以计数!
甚至还敢夸夸其谈,什么同样的价格购买麦麸比买粮食便宜多了,可以救更多的人,乍一听好像还很有道理的样子。
可细细想来,狗屁不通!
麦麸是比粮食价格便宜的多,同样的钱是比买粮食更多,可狗日的,朝堂拨款是让你买麦麸的么?
麦麸是给畜生吃的——当然,饿急眼了的灾民可能还没畜生好活,哪怕真是掺了麦麸的稀粥也不得不喝。
问题是,朝堂的拨款本身是够用的,甚至还有所盈余,为什么好好的粮食不买,反而变成了麦麸去充数?
这根本就是偷换概念,无耻至极。
以往只要赈灾有力,大体上过得去,中间耍一些小花招,不少人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如今,清算来了。
季武大发雷霆,恨不得倒查几十年,各地锦衣卫抄家灭门者不计其数,顺便鼓励相互检举,知情不报,或是被人先一步捅出来的家伙罪加一等。
顷刻之间,夏朝庙堂上已是人人自危之局。
丧失了至亲的季武,好像打定主意也要让其他人尝一尝这其中滋味儿,据说菜市场的地面都已经变为了一片血色,久久不干。
甚至行动之爆裂,已经到了当朝右相应青萍当面劝谏的程度了。
夏朝皇宫,御书房。
气氛低沉而压抑。
季武坐在诸位之上,目光凶厉如猛虎,看着面前一份份奏章,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不定。
“报,右相应青萍求见!”
“报,左相柳擎风求见!”
两道声音近乎是不分先后,接连响起。
事实上两人都有无需通禀,直接觐见他的权利,这也是他所赏赐的殊荣。
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无论是应青萍还是柳擎风,显然都不想用这样的特权。
“进来!”
季武将奏折摔到了面前的书案上,目光冷冽。
“拜见陛下。”
应青萍率先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右相可是做得好啊!”
季武手指在书案前敲打,'笃笃笃'的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了人的心上,“庙堂诸事,一直以来大多都由右相负责,如今可有什么要说的?”
“无。”
应青萍言简意赅,仅吐一字。
“无?这才过去了多久?!四十余年!朕还没死呢!你也没死呢!可庙堂上的诸臣,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