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叔叔,人是一定会分别的么?”
当这一年春日,许元再度回来这里的时候,季静儿没有像此前那样冲过来抱他,反而显得有几分迷茫的问道。
“哦?”
许元眉头微挑,要论这个他可太熟了,人世间大概没有任何人比他经历过的分别更多。
不过满打满算还不足十岁的小家伙,尚且不足以去深究这样的问题。
于是许元走到近前,摸了摸季静儿的秀发,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前一直抓我的王总管今年春天离开了皇宫。”
季静儿说道:“其实以前我是不喜欢他的,他总是告我的状,而且是告到父皇那里。有一次我逃课在御花园玩儿,娘亲明明已经答应我那天可以不去学堂了,结果被他看到,又告到父皇那里,害我挨了一顿打!”
顿了顿,季静儿继续说道:“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总之我觉得皇宫里最烦人的就是他了!”
作为此前的太监总管,王德顺除了负责照料皇帝起居之外,宫中的事宜也多有涉猎。
自这位夏朝大公主出生后,连带着帮忙盯着点孩子这种事儿也有他的掺和。
其他人碍于公主的身份,或许还真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太监总管,妥妥的皇帝近臣,只对皇帝负责。
只要皇帝信任、倚重,其他人还真没什么办法拿捏。
很显然此前王德顺并不怎么给夏朝大公主殿下面子,没少害得她吃苦。
当然,细究根本的话,那肯定是季静儿有错在先,不然再给王德顺几个胆子也不敢胡乱编排。
这种事情只能是真,但凡被逮到一次假的,那真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能陪伴在季武身边十年之久,王德顺显然还是过关的,否则哪里还有告老还乡的那天?
许元阅历何其之丰厚,只是听一下就猜到了其中脉络,神色如常,继续问道:“然后呢?”
“可是他也不全是坏的。有的时候我半夜饿了,偷偷从宫里溜出来找吃的,被他看到后,也会让人给我带些好吃的......还吩咐宫女每晚睡前问我饿不饿。”
季静儿垂着脸颊,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悲伤。
大概是王德顺刚刚离去没有多久,这又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告别”本身这件事。
王德顺的离别与许元还不一样。
许元更像是有几分固定的刷新,虽然会很久不见,但终归能够见到。
可像王德顺那般告老还乡而去,再想见的难度就大了去了,真以为皇宫是说进就进的?
这一别,几乎就是永别。
季静儿大抵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她的年龄还不大,仅仅只有八岁,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自身的感情。
王德顺怎么说也是从小照看她长大的人,大概除了家人之外,那就是在宫中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最开始上学堂念书的时候,接送都是王德顺去,而像是爷爷奶奶或是娘亲,季武是不让他们去接人的。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许元缓缓道:“能意识到别离,说明静儿已经长大了不少。”
越是大人,越知晓别离的滋味儿。
许多人平常所见的一面,其实就是永别。
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很难意识到这点。
唯有多年以后,蓦然间想起某道熟悉的身影,心中方才恍然大悟,‘哦,那原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无论是父母也好,亲朋也罢,纵是神仙眷侣,也难得同年同月同日死。
永恒这个词对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一些,遥远到大抵唯有死亡二字是永恒的。
与之相对的,便是无数人所渴求的长生不老,永存于世。
任由时移世易,我自岿然不动。
可惜一般人并没有那般的能力和大运,到头来终归是黄粱梦一场,镜花水月而已。
“长大便是要不断的告别么?”
季静儿瞪大眼睛,“那我不想长大!”
“哈......”
许元笑了起来,这次却没有再作答。
人总是会长大的,无论情愿与否。
离别只是成长的一部分,并非是全部。
“静儿,先别叨扰许先生了,陈大宗师和赵天王他们回来了,想和许先生相见。”
季武快步走了过来,旋即说道。
关于许元降临的时间,对于夏朝的高层来说并不算是个秘密,哪怕没有人告知,自己有心注意几次就能发现的了。
因此有心和许元相见的人,自然也会掐着点过来。
自夏朝五年宝船建造完毕之后,陈知命和赵天王、徐符等人便跟着出海,这一去就是足足五年时光。
其间传来了几次书信,但人却没有回来。
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旧友重逢,当然要欢聚一场。
“没事儿,让静儿也跟着去吧,小孩子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许元倒是无所谓,摆手说道。
“好耶!”
到底是个小孩子,季静儿的心情来的快,变的也快,听到许元让她跟着,当下立刻兴高采烈起来。
除了学院本身的假期之外,每年基本上只有许元到来的几天,是她特殊的假期。
因为只要许元一开口,她就可以跟着玩耍几天,也不会被父亲训斥,大抵这也是为什么她特别粘着许元的原因之一吧。
陈知命他们在应青萍的府邸,因为是昨夜刚刚赶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到皇宫中述职——是的,名义上他们是代表夏朝远拓的,当然是要对皇帝述职了。
只不过念在旅途劳顿,自然要先休整几天再来拜见,毕竟这次本身也没有太紧急的事情。
等许元一行人来到应青萍府邸的时候,见到了许多老熟人。